四次建房

陳樂三

我的家鄉江西省樟樹市觀上鎮花畬陳家，在歷史上是一個很貧窮的村莊。新中國成立前，全村幾十戶人家幾乎沒有蓋新房的。我家七口人，亦是擠在一幢不足80平方米的破舊房棲身。到了20世紀70年代，我們兄弟四人都成家。俗話說：“樹大要開杈，兄弟大了要分家。”說是分家，其實什么家產都沒有，每人只占房屋的一角。我那時已是五口之家，不知道該怎樣生活。姑姑的兒子為我出主意，在我所分的一角屋旁的空地上蓋個簡易的土坯房。主意雖好，錢從哪里來？我們夫妻每年在生產隊掙的工分扣除口糧錢后，年終“分紅”已是所剩無幾。表兄是個肯幫忙的人，表示自己喂養的一頭豬即將銷售，賣豬款可借給我用來購買建房的部分材料，還答應為我出力。

表兄賣豬后，憑著他的朋友關系，我們一起推著土車子步行幾十里路到豐城縣羅山公社（今已并入豐城市洛市鎮）的深山老林中，花了60多元錢買了20多根毛竹回家，一半做橫條，一半做椽子。“木料”問題算是解決了，但磚瓦又無著落。那時農村砌豬欄什么的，都用土磚為材料。我向鄰居借了土磚模具，在村旁取土踩泥，起早摸黑做了幾千塊土磚。再到磚瓦廠賒購了一些瓦（這瓦錢幾年后才還清），然后請會點泥木工活的親戚幫忙建了一間30平方米的土坯房，在里面砌了灶，為年幼的子女搭了床鋪，還圈了豬欄，小家庭總算安頓了下來。

1980年春，我被調到清江縣觀上公社（今樟樹市觀上鎮）文化站工作。一天，分管公社文教衛生工作的黨委副書記羅萍萍上門找我商量文化站的一些事，見我一家生活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很是不安。出于同情心，他力勸我建一幢好一點的房子安身。我聽了既感激又為難，當時我每月工資僅32元，一家糊口都勉強，哪有錢翻新住房？羅書記當即表示，錢由他出面借貸。有羅書記的支持，我動了建房的念頭。很快，錢借到了，材料基本上解決了，泥木工師傅也請到了。不到半個月工夫，我就在原址拆除舊房建起了一幢60平方米的磚瓦平房。雖說簡陋點，生活條件總算比過去改善了很多。

20世紀90年代初，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農村大地，富裕起來的村民掀起了一股建房熱。當時我家的經濟條件也逐漸改善，于是萌發了改造住房的念頭。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劃施工，很快建起了一幢上下兩層、建筑面積近200平方米的磚混結構小樓房。這在當時，還算是村里最時髦的建筑物。

改革開放40年的歷程，農村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近年來，新農村建設如火如荼，家鄉高樓拔地而起。而我僅建二十幾年的小樓房，在鄉親們的幢幢高樓面前顯得既陳舊又落后了。兒女們勸我：“爸，我們也重建一幢氣派一點的樓房吧！”我想，如今全家每年的收入頗豐，建房條件是充足的。但兒女都在城區買了商品房，家里的房子我們二老居住就很不錯了，一度否定了他們的建議。當目睹低矮的小樓房在周圍建筑面前顯得極不協調的場景，感到確實有損村容村貌時，我心動了，于是堅定了拆舊（房）建新（房）的信心。我當即向有關部門辦好了建房手續，請人設計好圖紙，按圖紙設計購進了所需材料，并于2017春天正式動工興建。當年年底，一幢高三層、建筑面積近400平方米的新樓房竣工了。新樓房設計新穎，復式樓結構，裝修既講究又大方氣派，正廳、客廳、茶廳寬敞明亮，既古韻悠悠，又有時代氣派。鄉親們紛紛前來參觀，都夸我建了一幢“小別墅”。如今，我和老伴居住在“小別墅”里，兒女們每逢周末都會開著小汽車回家看望我們。一家團聚，其樂融融，盡享天倫之樂。

我這輩子由建土磚房到建磚瓦房，再由建小樓房到建“小別墅”的經歷，一個“建”字四次“改寫”，飽含艱辛，充滿甜美，常常令我百感交集。它的背后，是我們祖國70年的斗轉星移、日新月異，也是我人生由苦變甜的一個重要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