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和杰
1950年11月30日,劉伯承出任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學院首任院長。他以滿腔的革命熱忱投入學院各項建設中。“攤子鋪開了,就如戲院開張。要演好戲,一要有好劇本,二要有好演員。”他說道,“搞劇團要有像梅蘭芳那樣的著名演員,開醫院要有手到病除的高明醫生,辦學校則要有一支精通業務的高水平的教員隊伍。”
學院成立之初,教員極其匱乏,而朝鮮戰爭和新中國部隊建設又急需大量軍事干部。盡管學院從華東軍政大學和華北軍政大學選拔了部分教員,又從機關和地方大專院校招聘了一些知識分子培養為教員,但依然捉襟見肘。
為改善教員奇缺的狀況,劉伯承以其過人的膽略與氣魄,決定大膽起用起義、投誠和解放過來的原國民黨軍官,從中篩選一批留下當教員。經中央軍委批準,調到軍事學院任教的原國民黨軍官達600人,約占當時教員總數的70%。這些人既有較高的文化水平和軍事學歷,又有著豐富的實戰經驗,被人們稱作“舊軍官教員”。
“舊軍官教員”為能夠在戰功顯赫、名震中外的軍事理論家劉伯承的領導下工作,并在最高軍事學府效力,感到特別高興。不過,他們仍很難卸下思想包袱:怕提過去、怕不被信任、怕做不好工作。
對于他們復雜的心情,劉伯承非常理解。“舊軍官教員”來學院報到時,劉伯承都專程去迎接,并與他們親切交流,有時還一起用餐。劉伯承曾詼諧地說:“你們來,我們非常歡迎。不論是請上梁山的,逼上梁山的,還是捆上梁山的,過去走錯了路不要緊,改過來就行了嘛!我對大家要求不高,只要遵守《共同綱領》(即《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認真轉變立場,好好為人民服務即可。”他還勉勵“舊軍官教員”:“在課堂上你們可以講國民黨軍隊打敗仗的教訓,也可以講人民解放軍受挫的例子。通過對比,你們一定會講得更生動深刻。今后,諸位都是人民軍隊的教員,要站在人民的立場上,千萬不要背歷史包袱。”
孰料,事情并非想象的那樣一帆風順。這些“舊軍官教員”在工作中遇到了不少“麻煩”。有的學員認為,讓他們來講課無非就是讓“打敗仗的”教“打勝仗的”。有的氣憤地說:“這些手下敗將,還有臉面來教我們打仗?老子不聽他那一套!”有的學員更是傲慢無禮,當面頂撞:“你懂什么!老子當年就是這樣打仗的,還不是照樣打贏了!”
劉伯承清醒地意識到,這個矛盾如果解決不妥,勢必直接影響教學進程與效果。在一次全院教員、學員大會上,他嚴肅認真地說:“我們學院有不少學員看不起舊軍官出身的教員同志。今天,我坦率地告訴大家,我也是舊軍官出身,也當過四川軍閥!我和朱老總都是半生軍閥半生革命。毛主席說過,革命不分早晚,不分先后,站到革命隊伍中的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這些‘舊軍官教員是經毛主席、周總理批準,由我把他們請來的。他們當中,有的已轉變了原來的立場,有的正在轉變。他們積極為我們傳授軍事科學和文化知識,就是我們的老師。我們要尊重他們,協助他們搞好教學。”接著,他還講述了戰國時期趙武靈王以敵為師,大膽破除陳舊習俗和民族偏見,帶頭改穿胡服,采用騎兵作戰的故事。
聽完劉伯承講話,學員內心有了很大觸動。“舊軍官教員”更是百感交集,既被劉伯承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胸無宿物、虛懷若谷的風度所折服,又從劉伯承的言行中看到了自己加入革命隊伍后的光明前景。
那次講話后,劉伯承還深入學員中,教育學員要正確認識“打敗仗的教打勝仗的”問題,要擺正對“舊軍官教員”的態度。他反復給大家闡釋黨的統一戰線政策的重要性,并列舉蘇聯紅軍和中國革命戰爭史上利用舊軍官搞教育訓練的事例。他說,蘇聯軍事院校教員中就有沙俄軍隊中的舊軍官;中央蘇區第四次反“圍剿”時,被活捉的國民黨第五十九師師長陳時驥,就當過紅軍學校的教員;華北軍政大學、西南軍政大學也曾羅致了一批國民黨軍官任教。他深刻指出:“從現象看,是‘打敗仗的教‘打勝仗的,但從實質上看,則是我們改造‘舊軍官教員,讓‘舊軍官教員接受我們的改造,發揮其特長來教我們,這對于我們建軍有啥子不好嘛!”
對于那些妄自尊大、一意孤行的學員,劉伯承則毫不留情地予以批評,他說:“大家明白了道理,就要堅決去做。今后,誰要是頂撞教員,在課堂上讓教員難堪,就開誰的黨小組會,執行黨的紀律。我們都是共產黨員,要有長江、黃河那樣寬廣的胸懷和度量,切不可擺‘勝利之師的架子!”
一天,正在接受改造的國民黨戰犯廖耀湘被請來授課。劉伯承誠懇地對他說:“這次請你來當我們的老師,請講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講講你在緬甸抗日取得一定成績的‘小部隊戰術‘森林作戰法及‘城鎮村落戰斗;二是講講你在遼沈戰役的體會,實事求是,作戰中雙方的優缺點都可以講;三是講講你對我軍建設的建議。”剛開始廖耀湘有些拘謹,慢慢地就講得繪聲繪色,學員聽得津津有味。講畢,教室里響起了陣陣掌聲。
劉伯承尊敬關愛這些“舊軍官教員”,注重加強對他們的教育,幫助他們克服舊思想、改變舊觀念,勉勵他們以真實本領為人民服務,努力成為人民軍隊稱職的教育人才。“舊軍官教員”真切認識到思想改造的重要意義,進一步堅定了自我改造的信心,工作積極性大為提高。他們沒有辜負劉伯承的殷切期望,在短短數月內就編寫和翻譯了大量教材,承擔了技術兵種和文化教學任務,參與組織實施了多次實兵演練與實地作業,為軍事學院的訓練工作貢獻了智慧和力量。同時,他們在政治上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有的后來還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