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冊頁

阿蘇

譬如

邊疆的屋檐上，二月的春雪

在奔跑

一片遼闊的雪啊——

而此時，一瓣雪花，攜帶一粒詞

撲入我的懷中

我必須學習雪花的純粹

清潔內心的塵土

是的，面對春雪，我會禮贊

并且寫一首詩

詩里飄飛著漫天大雪

覆蓋身體里的

荒涼

哦，輕盈的雪花，帶著冰冷的白

從我的身旁一閃而過

仿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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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霜雪的家園

我閉上眼睛，聽著落雪的聲音

輕輕擦亮一些詞語

譬如霜天，寒鴉，爐火

和冰清世界

西邊的可克達拉

可克達拉，安居于東方小夜曲中的

黛色草原

一遍遍地被我們傳唱

今天，跟隨琴弦上跳蕩的謠曲

我來到了可克達拉

看到嘩嘩流淌的伊犁河

沿著蜿蜒的夏日

搬運無限的祝福

奔跑的薰衣草啊，大地上的

紫色星云

在六月里一路芬芳

照亮了所有紅潤的面龐

和鉆心的愛

我佇立在一棵沙棗樹的身旁

驚訝于可克達拉

坐擁如此浩蕩的風吹稻浪

我望見——

那些連隊、那些葡萄園

那些安靜的牧場

和起伏的牛羊

以及散淡的煙火人家

在漫無邊際的日光里相依而居

恍惚間，我想象在可克達拉原野

曾經的人們鑄劍為犁

讓額際的汗珠滴落成一粒粒的

悲喜歲月

而如今的可克達拉啊

以烈日烹酒

以明月佐酒

任由英雄本色在綠洲深處

恣意燃燒

當我走進可克達拉的時候

遼闊的暮色正在

緩緩升起

這一刻，世界是安靜的

爬上天邊的半個月亮

支起彎彎的耳朵

屏息諦聽可克達拉的

心跳

伊犁河左岸

在伊犁河左岸，緩慢的日照

凝固了起伏的曠野

風聲，一陣緊似一陣

清潔醒著的麥穗

和綿長的小路

當最后的運草車，悄悄駛過

河岸的次生林

一只高貴的狐貍

長久地注視著一襲黑夜

這是早年的一個黃昏

年邁的牛錄*章京*

解甲歸于田園

他翻身下馬，取下弓箭

枯坐在渾圓的落日里

悵然而望

眼睛里蓄滿傷感的風暴

而遠處的水源地上

長滿了暴力的青草

一百頭母牛穿過這里

走進靜穆的牛錄

沉重的牛蹄，踩痛草根的

秘密

是誰，用藍色的火焰

點亮雪中的燈盞

一聲聲悠遠的念唱*調

覆蓋了整整一個

漫長的冬季

在伊犁河左岸，高處的三棵楊樹

舉起了遼闊的天空

一絲懷想，讓遠逝的時光

更加蒼茫……

注釋：

*牛錄：相當于兵營。伊犁錫伯族八旗制度

廢棄后，牛錄沿革為自然村落。

*章京：漢語稱“佐領”，錫伯八旗之牛錄官員，

掌管所屬戶口、田宅、兵籍、訴訟諸事。

*念唱：錫伯族特有的一種誦唱說書形式。

逝去的牛車

最后的牛車走在落日的邊緣

轍印深刻

轔轔之聲如祖輩的淚光

直抵我的內心

漫長的歲月背后

牛車飄搖，孤獨且憂郁

我穿過時間的河流

以詩歌的方式，同牛車接近

看見故鄉的草木間

久遠的人們乘坐其上

滄桑之極

多年以后，瘋狂的牛車

一萬次地馳進

伊犁河谷的中心

使牛車和牛車之外的村莊

更加純粹

涼風吹走落日

我看見親人圍在遠徙的牛車之側

撫軛慟哭

牛車離去的早晨

我的淚水已經干涸

與城墻如此接近

一襲破敗的城墻，在荒草之上

突然呈現。它喚醒了我的

記憶：一行行豎立的錫伯文

像神秘的書寫，被我

無端地讀出

這是烏珠牛錄，一個空曠的午后

我口誦元音，與城墻如此接近

它滄桑的氣度

與烏扎拉氏老人口中傳唱的歷史相似

我期待已久的在場，打破了

篝火之側的寧靜

而此時，我與它仍然有一段

距離的憂傷

我的頭上，最后的烏鴉飛過了城墻

像一團黑色的火焰，擦亮了

美酒和蘇醒

有誰知道，在早已黯淡的城墻上

哪一粒塵土

是它留給我的母語的碎片？

我身懷巨大的悲憫，與城墻

慢慢地接近，我的思想

我的詞語，我的秘密因了它的橫陳

一并醒來

當涼風吹動淚光

深處的殘垣，由此點燃了我的心跳

我們的祖輩

祖輩們來自蜿蜒流淌的傳奇

在清朝，戰盔崢嶸

盛極一時

八旗之下，牛角號吹鳴

黎明即起的披甲

口誦祖訓

攥緊了手中的硬弓

曠野飄然

馬蹄鏗鏘

遠戍卡倫的侍衛披掛前往

酡紅的夕陽斜掛天邊

仿如一枚渾圓的

銅鏡

牛錄營盤里：念唱調聲聲入耳

經久未歇

回聲里，一個又一個孩子

長成了飽讀兵書的

巴圖魯*

身懷法力的那拉氏薩滿

把符咒放進壁龕

斂聚萬靈

在塔爾巴哈臺，或沙塵里的

喀什噶爾

沸騰的戰馬馳騁沙場

馬背上，勇士們彎弓飛鏑

風卷殘云

時光凜冽，塵世間過往的

愛恨與悲喜

在一碗烈酒中踉蹌

以伊犁河岸的沙棗花為例

我們的祖輩

帶著一生的疼痛

在口口相傳的大地上

兀自流芳

注釋：

*巴圖魯，錫伯語，意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