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鈺
摘要:在李商隱詩歌中常常可見的“紅”和那些如《樂游原》一般,雖不言“紅”,但實際以紅色為基調色的詩歌,再現了詩人對詩歌進行色彩設計的過程,同時展現“紅”與詩人生命體驗、心理認知和情感思緒的聯系。獨特的詩歌色彩也造就了非同尋常的詩歌本身的色澤與質感。而“紅”所引發的視覺經驗聯想與在詩歌場域中產生的色彩隱喻,也帶給讀者一種從感官觸發走向心靈匯融的詩美體驗。
關鍵詞:李商隱;色彩美;寄情;修辭語境
文章編號:978-7-80736-771-0(2019)01-078-04
詩歌或文學作品中,色彩在表面經驗與感官效果作用之外,被賦予了意識層面的意象、內涵、象征功用,成為一種文學隱喻,其審美效果與詩人表情、述意的文學書寫模式緊密相關,也鏈接著讀者接受與感知的閱讀過程,詩人和讀者之間通過色彩和文字達到一種超越時空的心靈上的遙遙共振。色彩是李商隱詩歌文本中不可忽視的組成部分,在表義、表情、表意等方面,都起著重要作用。
一、色彩理論與義山詩美
色彩(或者色調)是獨立存在的抽象事物(或概念),人類身體的生理與心理,時刻都在與光譜中的眾多顏色產生共鳴。色彩不僅會引起一定的生理感受,而且當其與客觀事物、內心知覺或心靈意象結合起來時,其內涵將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從感官的觸發轉變為精神世界的意蘊與共振,從而具有“象征性的、暗示性的”表情、述意的功能。針對這一點,康定斯基在《論藝術的精神》中就提到,“紅”本身是抽象、模糊、獨立的,而當“紅”與“樹”組合在一起,成為“紅樹”時,自然而然地便引起人們關于“秋天”的聯想。所以,色彩自身有音樂韻律一般引發接受者反應的特性,可以說,“色彩的調子……結構非常細密,它們能喚起靈魂里的各種感情”。
在中國傳統色彩學中,紅色有著吉祥、喜慶、積極進取、熱烈如火等意蘊。過去的人們以從自然中獲取并運用這種相當奪目并能夠打動人心的的顏色為樂,常用它來裝飾事物使之更加美麗,并人為地賦予美好的內涵。如婚禮的基調色、皇宮外墻顏色,以及傳統慶典、節日中裝飾物的顏色。同時,“紅”擁有“榴花紅”、“銀朱”、“妃紅”、“淺血牙”等不同的名稱和表現形式。
舊石器時代的北方山頂洞人,就已經嘗試在石、骨、齒、貝殼等材質上穿孔,用染成紅色的穿帶將它們串聯起來佩戴,從而滿足自己的審美需求。紅色因為是血液、火、太陽、成熟果實和花朵的顏色,常常成為人們潛意識中“美”的基底色,紅色帶來一種原始的美感和精神集中感。而同時,“紅”字本身又從根本上被賦予一種纖弱感。《說文解字注》中許慎對“紅”所作的解釋為:“紅,帛赤白色也,從系,工聲。”包括同色系的“絳”、“絀”、“觫”、“纁”,本義都是絲帛。絲帛精致,輕柔,如同美好的事物,但是又容易燒毀、蟲蛀、遭霉和斷裂。飽滿濃郁的紅色,在李商隱的詩歌中有著凄美柔婉的情感調子,其詩“擁有一種特別炫人的異彩……用字的瑰麗,筆法的沉郁,色澤的凄艷,情調的迷離,更足以使人魂迷而目眩。”
在《全唐詩》中,李商隱詩歌分為三卷,共收錄579首。在這些詩中,“紅”字出現了56次,分布于50首詩中,約占總數的十分之一。雖然在一些情況下,“紅”字因為是與“綠”字對仗而出現在文本中,如“將泥紅蓼岸,得草綠楊村”、“綠池荷葉嫩,紅砌杏花嬌”。不過,這種對仗僅僅出現5次。即使是“綠”字本身,在579首詩歌中也只存在24次,推而廣之,“藍”出現4次,與“紅”同屬暖色調的“黃”出現37次,且幾乎都用來形容暮色、葉子、花色。與這些顏色詞相比,“紅”不僅有著較高的出現頻率,而且與“紅”相搭配的事物,大部分是自然事物,如“薔薇”、“菡萏”、“露水”、“守宮”、“梨”;另一部分是生活器物,如“燭”、“綬帶”、燃燒香料時的火光。“紅”搭配事物的數量之大、范圍之廣顯而易見:且這些事物又多有美好卻纖弱,常見但是具有生活美學意蘊的特點。也正是“紅”的頻繁出現和與“紅”相襯的事物,造就了“紅”的與眾不同和獨特的美感。
所以“紅”的頻繁出現是獨立而值得注意的現象。這些“紅”大部分用于描繪植物,如“紅樹”、“紅蓼”、“紅渠”、“紅薔薇”,以及植物上面的露水“紅淚”;還有一部分“紅”用來描寫“紅燭”、“蠟燭啼紅”、“紅綬帶”這樣的亦真亦幻的事物;除此之外,“紅”還出現在概念詞語中,如“紅顏”、“紅粉”、“紅頰”,用來代指女性或青春年華。
李商隱將“紅”這一色彩詞嵌入詩歌,從字面形式引發讀者的聯想,朦朧而隱晦地傳達一種色彩所帶來的與眾不同的精神體驗和感受。
如《春雨》: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遠路應悲春畹晚,殘宵猶得夢依稀。
玉珰緘札何由達,萬里云羅一雁飛。
“雨”和“燈”的溫度對比,珠、箔所帶來的光感與色澤,亦真亦幻的冷冽春雨景中的“紅樓”,構成美麗卻細薄迷蒙,華靡卻暗沉清冷的詩歌畫境,濃郁的“紅”在義山筆下,成為凄惻柔美詩境的點睛之筆,寥寥筆墨足以動情移性,滿溢纖弱精致的情感和望而不能見的復雜相思。
再如《板橋曉別》:
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戶壓微波。
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
“紅淚”描寫的一種被賦予主觀色彩的“淺紅色的露水”,這種露水是如此的別致和晶瑩,令人不禁神思縹緲,聯想看到這種奇異而美麗的露水的曉別之人度過了怎樣的夜晚。而從比喻義上講,如果“芙蓉”是女子的喻體,那么“淚”就成為了真實的眼淚,淚字之前的“紅”卻如墨點入水一般,從一字出發暈染出了送別詩人的女子,她自身的美麗和傷悲。
縱覽義山詩篇,可以發現“紅”可見于植物、織物表面、雕梁畫壁裝飾面等具體事物中,也存在于燭光駁影、宴會、花園曲徑、連綿細雨等各異的環境,甚至是詩人的“心境”和詩歌的“畫境”中。它們或濃或淡,或飽滿或清淺地呈現了一個或直觀或抽象的“紅色”世界,在讀者的感覺與體驗過程中掀起美麗到窒息的波瀾,繼而幻化成為在文化、藝術、哲學、情感、記憶、體驗等因素交織之下詩人和讀者對“紅色”的自我認知和私人隱喻。而“紅”在李商隱詩歌中表達出的隱晦多義而凄婉動人的情感基調,使讀者即使在“夕陽無限好”、“望帝春心托杜鵑”這樣不言明紅色的詩句中,依然能夠感受到“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