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橋邊女校書長教碧玉藏深處

李娜

摘要：薛濤，晚唐蜀中著名的女詩人，她雖身為妓女，但才華橫溢，名動蜀州，愛情來臨時，她義無反顧的追逐愛情。本文通過閱讀，梳理，整合大量的文獻，匯總不同學者對薛濤元稹關系的看法，對比之后，肯定了元稹薛濤的戀愛關系，并通過二人詩詞互證，坐實了二人的戀愛關系。

關鍵詞：愛情;詩詞;研究成果

文章編號：978-7-80736-771-0（2019）01-052-04

引言

薛濤，字洪度，西川樂妓。十五歲入劍南西川節度使幕府，一生經歷六代皇帝，十一任節度使，武元衡在任期間為其奏請校書郎，雖未獲批，但后人亦尊稱她為薛校書。描寫薛濤較早的文獻是晚唐范攄所著的《云溪友議》。元代計有功所著的《唐詩紀事》與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這些文獻里對薛濤的描寫只是吉光片羽。明代鐘惺所著的《名媛詩歸》對薛濤研究較詳細，不僅對薛濤的詩歌做了校訂，還給出了相關注釋。

20世紀30年代，傅潤華在《薛濤詩》與《薛濤年譜》兩書里展開了對薛濤的詳細論述，自此，拉開了現代學者研究薛濤的帷幕。20世紀80年代，張篷舟先生在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薛濤詩箋》一書，對薛濤詩作進行校注，整理匯集了關于薛濤個人的大量研究資料。陳文華先生編撰了《唐女詩人集三種》，將李冶、魚玄機、薛濤三人的詩作進行了搜集整理，并且對她們的詩作進行了校注。

本文分三部分對薛濤、元稹的關系展開論述，首先搜集、整理中國知網的相關文獻，并對比三位先生的三部作品，匯總了薛濤與元稹關系研究成果。其次，通過對元稹、薛濤的詩作賞析，運用二人的詩詞互證，肯定了兩人的愛情關系。最后，回顧薛濤的生平，透過元稹與薛濤的愛情悲劇，揭露當時社會背景下，女性的地位低下。

一、元稹薛濤關系研究成果匯總

薛濤雖是樂籍之人，但她活的精彩，擁有傳奇人生，她與元稹的關系歷來都是眾說紛紜，現將二人關系研究成果匯總如下：

（一）薛濤、元稹愛情說

《云溪友議》是最早記載元、薛愛情關系的書籍，為后世文人研究薛濤提供了強有力的材料支撐。一句“則聞西蜀樂籍有薛濤者，能篇詠，饒詞辨，常悄悒于懷抱也”更是簡潔明了的描繪出元稹對薛濤的喜愛之情。后世學者也大多沿用了范攄的記載，例如：

辛文房所撰的《唐才子傳》中記載：“元和中，元微之使蜀，密意求訪，府公嚴司空知之，遣濤往侍”，傅潤華在《濯錦江涘的女詩人——薛濤》一文中給出了“他對于薛濤的渴慕，不是一天兩天了”的結論，張篷舟在《薛濤詩箋》中也提出了“稹聞西蜀薛濤有辭辯，難得見焉，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濤往”的觀點。

由此可見，后世多數學者對元稹與薛濤關系的論證多以《云溪友議》的描述為底本，在此基礎上加以潤色，本文也多是參考此類觀點展開論述。

（二）元稹、薛濤唱和說

自薛濤研究會成立后，關于元薛二人的關系也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觀點就是元、薛二人是唱和關系。

陳坦在《當前薛濤研究概述》中對卞考萱、羊村和彭蕓蓀三位先生的觀點作出了考證，最終給出了“然唱和寄贈，事自有之”的結論。

此類觀點的出現有一下兩個原因：

1、薛濤的生卒不詳。學者們根據現有詩歌，肯定了二人的唱和關系，卻因生卒不詳，否定了兩人間的愛戀關系。

2、薛濤地位低下。薛濤是樂籍女子，而元稹為朝廷官員，唱和關系更為合理。

（三）元稹、薛濤陌路說

元稹的研究者吳偉斌多次發文強調二人毫無瓜葛。吳偉斌在《元稹評傳》中對《云溪友議》一書中關于元、薛關系的論述進行強烈的批判，稱其內容不堪入目并且給出了駁斥元、薛愛情的三大理由：

1、來往不便。元稹出使之地是東川，而薛濤常年居于西川，兩地相差數百里，往來不便。

我認為，兩地雖相隔較遠，但卻并不是不能往來。吳偉斌承認《使東川？好時節》是元稹所著，而元稹在詩中提出了克服問題的辦法——身騎驄馬峨眉下。

2、兩不相識。薛濤、元稹素未謀面，不可能出現“相聚數月，形同夫婦”的情況。

我認為二人兩不相識是根本不可能的。首先在《明萬歷三十七年洗墨池刻本小傳》中記載到：“其間與濤唱和者，元稹、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嚴綬……記載凡二十年，竟有酬和。”，其次何宇度的《益部談資》中也有類似的記載，綜上所述可知，元薛二人之間至少存在唱和關系，而非互不相識。

3、史料不明。吳偉斌一直認為《寄贈薛濤》與《寄舊詩與元微之》是未曾出現在元稹與薛濤的詩集之中的兩首偽作。

對此，我不贊同。原因有二：其一，中華書局出版的《全唐詩》中，收錄了《寄贈薛濤》一詩，并標注到：“稹聞西蜀薛濤有辭辯，……泊登翰林，以詩寄之”坐實了元稹、薛濤二人的愛情關系。其二，在孫安邦，孫翰鉞的《元稹集》中，也收錄了《寄贈薛濤》一詩。此書對元稹、薛濤的關系的記載同樣傾向于“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濤往”的說法。

由此可見，關于元稹、薛濤二人的關系研究，“愛情說”仍是主流。我認為，薛濤少年時期家道中落，不幸墜入樂籍，但她聰慧毓秀，混跡幕府十數年，用詩作為往來賓客踐行。直到公元808年的某一天，元稹按獄東川，薛濤奉命前往作陪，當時才華橫溢的元稹二十九歲，文采飛揚的薛濤三十八歲，二人一見如故，以詩詞定情，那是元稹看薛濤，是集美貌與智慧于一身的紅塵知己，薛濤看元稹，是風流倜儻的夢中情人。

二、元稹、薛濤來往詩詞淺析

時過千年，我在閱讀多位前輩的文獻之后，相信元、薛二人擁有碧海青天之情。我將二人有交集的詩信進行賞析，去感知才子佳人間的愛情歷程。

（一）初遇——以書為媒

四友贊薛濤

磨潤色先生之腹，濡藏鋒都尉之頭。

引書媒以黯黯，入文廟以休休。

李贄在《焚書》中指出這首詩是在“元微之聞之，故求出使東川，與之相見”的情況下，薛濤為答謝元稹情誼所作的，此后，《四友贊》被認定為元、薛初見時的定情詩。而后世學者對二人初見場景的描繪，大多借鑒李贄的說法。例如，《唐名媛詩小傳》與《清異錄》中都有“元矜持筆硯，濤走筆作《四友贊》，其略云……元大驚服”類似的記載。

此詩雖是贊美“筆墨紙硯”，但字里行間無處不透露著薛濤對元稹的贊賞之情，薛濤更是直言“以書為媒”，向元稹表露自己的情感。此時，在薛濤的眼里，元稹就是一個滿腹詩書的偏偏公子，令她心花怒放。而才情四溢的薛濤，也得到元稹的傾慕，這一次的邂逅，拉開了二人愛戀的序幕。

（二）相守——良辰美景

使東川好時節元稹

身騎驄馬峨眉下，面帶霜威卓氏前。

虛度東川好時節，酒樓元被蜀兒眠。

吳偉斌在《元稹評傳》中收錄了此詩，他認為這首詩并不是寫情愛的，而是描寫元稹為辦皇差奔走于東川的山水之間，盡管蜀地風景如畫，美女如云，但元稹卻無心美色，一心為辦皇差來回奔波。

對這首詩，我有不同的情感體驗：

1、詩中提到三個人物——元稹、卓氏、蜀兒

四川有過一位才華橫溢的女子——卓文君。她生在商賈之家，卻如清蓮一般，從小愛讀書，善撫琴，年紀輕輕便才名遠播，而薛濤與卓文君同樣是蜀中才女，故而詩中用“卓氏”來代指薛濤。薛濤是蜀中名人，詩中元稹用“蜀兒”來代指薛濤。一首詩用“卓氏”、“蜀兒”一起來代指薛濤，可見元稹當時對薛濤的喜愛之情甚濃。

2、東川時光是否“虛度”

“虛度”二字讓人深思，吳偉斌認為，元稹是因辦差而忽視了蜀地美景，故而虛度，但這樣的說詞與后文中的“酒樓元被蜀兒眠”明顯矛盾矛盾。

我認為“虛度東川好時節”是指與薛濤相守東川的日子，幸福的時光快速流逝，總會給人一種虛度的錯覺。同樣對一位朝廷大臣來說，耽于美色，也確實是虛度時光。

因此，我認定元稹的這首詩是為了紀念與薛濤相依相守的幸福時光所作的，并非是描寫元稹為辦皇差來回奔波的場景。

（三）相離——眠思夢想

贈遠二首薛濤

其一

擾弱新蒲葉又齊，春深花發塞前溪。

知君未轉秦關騎，月照千門掩袖啼。

其二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

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此詩名為《贈遠》，也就是說這兩首詩是寫給在遠方的人，但是所“贈”是誰，這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

1、贈李程說

有學者提出，薛濤在與元稹有過一段戀情之后，對李程也生過一段情愫，而這兩首《贈遠》就是在李程離開之后，薛濤寫給他的情詩。

謝天開在《大唐薛濤》一書中提出了這類觀點。他以薛濤所著的《別李郎中》為切入點，肯定了薛濤與李程產生過愛情這一觀點。

別李郎中

薛濤

花落梧桐鳳別凰，想登秦嶺更凄涼。

安仁縱有詩將賦，一半音詞雜悼亡。

謝天開提出，“前兩句說，李程與她（薛濤）初秋相別，入京途經秦嶺，回望蜀中兩人相距日遠，自別倍感凄涼。后兩句忉忉以李程喪偶之痛為念，暗喻憐愛之情。”

其次，陳文華在《唐女詩人集三種》提出，“李郎中由蜀入京，必經秦嶺，第二句是為李設想別后情景。”

我不贊同這一說法。首先，根據張篷舟的《薛濤年譜》考證《贈遠二首》是薛濤在元和五年所作，而《別李郎中》則是在元和十年所作。其次，從詩歌的內容來分析，如果此兩首詩都是薛濤為李程所作，那么《贈遠》應該是在《別李郎中》之后所作，但這里時間明顯不符。

綜上所述，《別李郎中》只是薛濤送別李程時的一首贈別詩，而《贈遠》則是薛濤寫給元稹的寄情詩。

2、贈元稹說

《薛濤詩箋》中有云：“舟按：其第一首，述濤知稹二月被貶，不得復為朝官，乃在‘春深花發之日，第二首，計稹得詩之時，當在‘芙蓉新落之際，時間較為吻合”。

朱德慈在《元薛姻緣脞證》中也提出，縱觀薛濤的交際圈，同時具備“‘春深花發之日”和“‘知戎馬事之人”這兩個條件的人只有元稹。因此得出“謂此詩乃寄贈元稹，自然是在情在理，無懈可擊”的結論。

《贈遠》其一中的前兩句交代了薛濤寫這首詩是在春天，后面緊接著說了薛濤知道戀人沒有回京而是被貶江陵，從而為他“掩袖啼”。從其一的內容，結合元稹被貶的日子來看，就可確定這是薛濤送給元稹的詩。

《贈遠》其二中薛濤以妻自居，只言片語中傳遞出對戀人的思念。詩中的“錦字”與“愁”字更是完美的寫出了薛濤對元稹的擔憂。“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一句中，暗示此首詩所贈的是“知戎馬事”之人，“望夫樓”更加說明那個讓薛濤牽腸掛肚的人，是她心中的愛人。

（四）相忘——時移世易

寄贈薛濤元稹

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卿欲夢刀。

別后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云高。

寄舊詩與元微之薛濤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下詠花憐暗淡，雨朝題柳為欹垂。

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

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好男兒。

這是唯一明確元稹與薛濤之間關系匪淺的兩首詩作。《薛濤詩箋》中關于《寄舊詩與元微之》的記載如下：

舟按：“《唐詩紀事》云：‘元微之贈濤詩，因寄舊詩與之云。可知此為濤寄稹之作。”

元稹在詩里高度贊揚了薛濤的文采，稱薛濤與卓文君一樣才華橫溢，詩詞言辭精美，如“鳳凰毛”一樣，最后直接傳達出他對薛濤的思念之情。

《寄舊詩與元微之》從其內容上來看，是薛濤對元稹詩歌的回應，稱自己文章的格調是眾所周知，但其內在的“細膩風光”只有她自己知道，隨后寫出了她“月下詠花”、“雨朝題柳”、“總向紅箋寫自隨”的愜意生活，最后一句“老大不能收拾得”回絕了元稹的“別后相思隔煙水”。

歷經人世滄桑，苦等無果后，她不再追求愛情，面對多年后元稹的深情訴說，她一口回絕，選擇獨自去過“長教碧玉藏深處”的日子。

三、薛濤生平概述

薛濤一生坎坷，生于公元770年，少年喪父，十五歲人樂籍，人生數載，她最終活成了自己幼年詩作所說的“枝南迎北鳥，葉送往來風”的樣子。她一生遇人無數，元稹是她生命中不可不提的男子，薛濤雖是妓女，但卻追求美好的愛情，中年之際遇到元稹，她以為這是她的良人，便如同懷春少女一般，一頭扎進了愛情里。短短三月的相伴，讓薛濤深信身邊的這個男人是愛她的，相守的時光短暫易逝，元稹的離開，并沒有削減薛濤對他的愛意，反而與日俱增。奈何自古文人多風流，元稹離開薛濤不久，便另娶他人，薛濤之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薛濤獨留蜀中，苦守愛情，殘酷的現實打破了薛濤所有的堅持，自此她不再追尋愛情，醉心于制作薛濤箋，安然度日，最終于太和六年的夏天與世長辭，享年六十三歲。

元稹是“士農工商”中的最頂端朝廷官員，薛濤是社會地位最低賤的樂妓，二人的愛情，一開始就注定了以悲劇結尾。在那樣階級分明，男尊女卑的社會背景下，元稹與薛濤的愛情悲劇不是個例，而是時代的共性。這樣的悲劇更是不甚枚舉。柳如是出身青樓，卻才情卓越，陳子龍是朝廷命官，十分喜愛柳如是，但奈何二人地位懸殊，陳子龍在名譽與愛情之間，還是舍棄了柳如是。魚玄機一生坎坷，遇到溫庭筠之后，得到他的悉心教導，在日復一日的相伴下，魚玄機對溫庭筠生出了情愫，但在嚴格的倫理道德下，朦朧的愛情最終胎死腹中。

結語

本文基于對薛濤的愛情研究的梳理，把薛濤與元稹的愛情研究作為研究對象。薛濤年少之時不幸墮入樂籍，命運悲慘。幸而薛濤文采斐然，在西川劍南節度使府內，揮灑豪情，掙得一席之地。

薛濤雖然身陷樂籍，但卻從來不曾放棄過對愛情的追求，她才名遠播，與大量詩人用詩詞往來應和。元稹與她結識，漸生情愫。雖然二人關系眾說紛紜，但是“愛情說”卻是主流。

本文通過對薛濤與元稹愛情的研究，一方面，揭露了當時社會背景下女性地位低賤的現象，另一發面，從社會背景下側面論證薛濤的愛情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