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中的矛盾沖突和真實告白

曹馨文

田山花袋的《棉被》是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作，也是日本私小說的奠基之作。田山花袋在《露骨的描寫》中說過“一切必須露骨，一切必須真實，一切必須自然”，而《棉被》就是田山花袋實現自己創作主張的一部作品。評論家島村抱月高度評價田山花袋的告白態度：這是一篇肉欲的人赤裸裸的人的大膽的懺悔錄。他通過大篇幅的心理描寫訴說了一位不得志的生活乏味的中年作家對新派女性橫山芳子的情感及肉體欲望和迫于社會道德壓力而不斷壓抑自己感情的兩種矛盾心情，文中的真實告白讓人感到戰栗，這在當時文壇引起了極大轟動。本文通過文本細讀的方法來分析充斥在小說中的種種矛盾，從而感受私小說的“真實告白”這一特點。

一、《棉被》中的沖突與矛盾

祁婷在《論田山花袋〈棉被〉的多元錯位》一文中說，《棉被》中出現了實用價值和審美價值的錯位、人物之間感知和行為邏輯的錯位。筆者認為，除此以外，文中其實還存在著很多矛盾與沖突，這些鮮明的矛盾形成對比，共同構成了小說的復雜性，讓讀者體會到人性的復雜與真實。

（一）竹中時雄的矛盾

1.欲望和克制

主人公竹中時雄是一位作家，卻做著地理書編輯的工作，“他的文學經驗落伍，至今沒有機遇發揮全力，為此煩悶不已”。而生活上也處于“新婚生活的歡樂消失殆盡，對這樣的生活徹底厭倦，做什么都無法滿足”的狀態。妻子是舊式女性，不能理解自己的理想和苦悶。就是在工作不得志和生活寂寞的情況下，內心的欲望開始蠢蠢欲動。

第二章描寫了時雄在遇到芳子之前的一段空想。他想象和路上見到的女教師約會偷歡，甚至希望自己的妻子難產死去后娶她為妻。在遇到芳子之前，時雄就靠對女教師的性幻想來排遣中年男人的寂寞。時雄并不了解這位女性，只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就整天幻想甚至詛咒自己年輕時摯愛的妻子，可想而知他的寂寞程度之深和欲望之強烈。然而面對自己的欲望，他沒有做任何實際行動，他甚至都沒有和那位女教師打過招呼。

后來，時雄遇到新派的漂亮女學生橫山芳子，她充滿活力且崇拜自己。擁有美麗笑容的芳子和自己傳統的妻子以及黯淡的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令他怦然心動。時雄迷戀上了芳子，他為芳子的一顰一笑而無數次心跳，他知道芳子有男朋友之后煩悶嫉妒又后悔，喝酒后爛醉如泥、在廁所睡倒，這是他平常絕不會有的樣子。為了博取芳子的歡心，時雄雖然對田中秀夫非常嫉妒，但是一開始還是選擇做他們的溫情保護者。在得知他們有了骯臟的行為之后，他非常后悔自己沒有大膽地滿足性欲。他對芳子的靈魂及肉體的喜歡和欲望昭然若揭。但是，這份心情自始至終都沒有向芳子表露，他面臨兩次沖破道義和世俗力量的機會都猶豫不決后放棄了。不論多么痛苦，只要是在芳子面前，他永遠保持著作為老師的嚴肅態度。

時雄的內心告白表現出來的強烈欲望和現實生活中的隱忍克制，反映了其獸性、幼稚的一面和人類、理智的兩面性。雖然想法獸性原始，但是他由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和社會道德的限制，最終選擇了符合當時社會倫理的處理方式。這些矛盾被作者描寫出來，內心的波濤洶涌和表面的風平浪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反映了人性的復雜。

2.對新派女性的向往和困惑

時雄非常向往新派女性，看到別人的時髦妻子覺得非常羨慕，在見到芳子前只是看到她的來信中時髦的句子，時雄就已經心動了。宋麗麗在《解析〈棉被〉中的人物形象》中說，時雄對芳子的新潮作風由一開始的贊同到最后轉變為“皺起眉頭”。其實，時雄剛收芳子為弟子的時候，就得意揚揚地訓誡和教導芳子要做新女性，但是又強調“所謂覺醒，是包含了自省的意味的，所以一意孤行、過分強調自我也不行。必須準備好對自己行為徹底負責”。從這里可以看出，時雄其實并沒有發生轉變，而是一開始就對新派女性有著兩面性的認識，他從最初就對這種新潮抱有一份警惕。而后來隨著芳子和秀夫關系的不斷深化，事情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時雄對于新潮的警惕不斷加深，更加覺得太新潮了就是麻煩。

吸引時雄的是這份新潮，這讓他感到生活的美好。然而讓自己煩悶的也是這份新潮，芳子和秀夫的戀情讓他痛苦不已。對新派女性的復雜心情讓時雄對兩人愛情的態度搖擺不定。時雄心中的道德與欲望的矛盾之戰，最終是道德戰勝了欲望。這份道德符合當時社會的道德準則，其實也是時雄自己內心的道德秩序。小說寫道：“他生性具有一種不會沉溺的力量。他被這種力量支配著，盡管他常常為此感到懊悔，但不知不覺還是屈從于這種力量，被它征服。”從第四章這段描寫來看，時雄雖然接受新思想，但骨子里還是屈服于傳統思想的舊式人物。

3.時雄對芳子和秀夫兩人愛情的保護和破壞

時雄知道芳子的戀情后，雖然非常痛苦，但是他掙扎三天之后決定“一心一意地盡到老師的責任，為他心愛的女子謀求幸福”。他在芳子焦慮的時候給她提供建議，在芳子的父親和芳子之間做調停。然而，隨著秀夫兩次來東京，兩人的感情不斷升溫，時雄又陷入了矛盾的狀態。他的心思在一天之內反復地變化。時雄對兩人愛情的態度在保護成全和破壞之間搖擺不定，他不忍心破壞心愛女人的愛情，又難以承受保護者身份，也害怕芳子回家離開自己。由于“兩個年輕人的戀情終于發展到了令人難以容忍的程度”，時雄不堪忍受把情況告訴了芳子的父親，嘴上說是為了保護和監督兩人，其實他欺騙了自己。時雄自稱是溫情保護者，卻做了破壞的行為。

小說第九章，時雄察覺到兩人之間發生了被自己視為禁果的行為，他想“把男的趕回京都，自己為所欲為”。但是，當他看到芳子懺悔的信，他的內心又開始波濤洶涌，最后對芳子下了“事已至此，你回家鄉才是最妥當的”的命令。時雄認為，“古人訓誡女性恪守節操是為了保護女性的獨立”。他其實有很多種處理方式，結果看似是選擇了對兩人戀情的破壞，但是從他自己對女性節操的認知出發，實際上可以認為這是對芳子的一種保護。

4.對精神戀愛和肉體戀愛的接受矛盾

小說中所有的人物都被同一個問題深深困擾，就是對精神戀愛和肉體戀愛的看法。戀愛中發生肉體關系被認為是骯臟的罪行。芳子和秀夫的愛情悲劇也可以說是由兩人的肉體關系導致的。生駒夏美在《田山花袋「蒲団」にみる日本の近代化ジェンダー》這篇論文中說，日本明治社會文人受基督教影響較深。芳子一家是基督徒，基督教有禁欲思想，不在婚姻范圍內的性行為被認為是罪惡的行為。

芳子向時雄發誓自己沒有做過骯臟的事時，時雄對兩人的愛情還有一份憐憫和想要保護的心情。后來，他發現芳子欺騙自己后，他覺得“芳子原來沒有那么純潔，瞬間變得廉價骯臟，早知道自己也滿足性欲好了”。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出，肉體戀愛是比精神戀愛低級的，是不值得尊重的。王梅在《男性欲望與敘事——試比較田山花袋〈棉被〉與郁達夫〈沉淪〉》中認為，時雄將芳子的戀愛分成“精神戀愛”和“肉體戀愛”兩個層面，前者是允許的，后者是禁止的。年輕時的時雄就懷有“壓抑觀念”，將“肉體戀愛”看作是比“精神戀愛”更難以逾越的禁區。但即使芳子已經被玷污，他還是視芳子為自己心愛的女人。芳子走后，他抱著芳子的被子哭泣，將自己的痛苦糾結和性欲進行了發泄。

（二）橫山芳子的矛盾——對新派的追求和向舊式的屈服

橫山芳子，她的發型是流行的款式，穿著時尚，走路表情都顯得非常自信，用的信封都是流行的西洋顏色，信奉基督教，經常和異性朋友一起玩，和男孩子們并肩走也不會覺得害羞。從言文一致的文筆上也能看出她的時髦，芳子有自己的思考和主見，而且非常愿意聽時雄關于新女性的訓誡，為自己的愛情做努力，追求成為一個新派女性。但是她有神經衰弱的病。宋麗麗認為，神經衰弱是情緒容易沖動，情感豐富，富于幻想，易受暗示，不想平庸的表現。芳子這樣的性格注定了她后來的情緒搖擺和最后的悲劇結局。

首先，芳子的新式戀愛是建立在不做骯臟之事的基礎之上的，這是底線。越過這條底線，她所向往的新式之路就崩塌了，最后只得被父親帶回鄉下。第二，她的戀愛并沒有把握在自己手上。一開始，他們約定好先好好學習，后來約定被秀夫打破，她又說找一份工作支撐兩人的生活。芳子無論要做什么決定，她都一定會爭取老師的認可、理解和保護。她覺得自己傳統的父母不會認可自己的戀愛，但是老師會理解自己。似乎只要取得了老師的認可，自己的戀愛才是真正被認可的新式戀愛。第三，在秀夫和芳子誰該離開東京的問題上，她說“我是……是女的……只要你成功的話，我即使待在鄉下也沒關系，我回去”。芳子為了心愛的人能夠得到發展，她選擇放棄自己的理想，放棄自己對新派獨立女性的追求。第四，芳子在懺悔的信中說“我仍然是一個守舊的女子，沒有實踐新思想的勇氣”。回家之后寫給老師的信不是用往常的白話文而是正式的文體，機械地表示了對老師的感謝。從信中可以看出，芳子在追求新式女性的道路上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和挫折，有屈服于舊式的傾向。

二、私小說的真實告白及其價值

（一）時雄、花袋、芳子的告白

時雄自始至終都沒有和芳子表露過自己的心情，一直以一個良師的姿態出現在芳子的面前。在人前的表現和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做了很大努力才讓自己在其中取得平衡。人都有感性和理性兩面，感性的世界里有骯臟的野獸的一面。時雄心里存在著很多矛盾、糾結和沖突。通過不斷思考，他對自己進行了剖析和反思，這是時雄對自己的告白。雖然告白并不一定能夠讓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或者得到救贖，但是他能夠敢于批評自己，承認自己是懦弱的superfluous man、矛盾無操守等，這一點非常難能可貴。

而作者花袋以自己的親身經歷為基礎寫了這篇露骨大膽的小說，借時雄把自己真實赤裸裸地展現出來，他的告白是面向所有讀者。生駒夏美認為，私小說的告白就像是基督教的告白制度，通過告白來解脫罪惡，得到靈魂上的救贖。通過小說的告白，信仰基督教的畫袋也得到了救贖。

小說中還有芳子的告白，文中沒有直接描寫芳子心理活動的場景，所以芳子是通過寫信向老師時雄告白的。她向老師坦誠自己做了骯臟的事情，剖析自己其實還是舊式女性。然而，芳子的告白沒能帶來救贖。生駒夏美論述這是由于當時女性地位低下，所以女性難以掙脫命運的束縛。但是，筆者認為這里有可能是作者的嫉妒心在作祟，因為現實生活中芳子的原型人物美智代沖破了道德的束縛，和父母斷絕關系，最終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了。

（二）私小說的價值

私小說的特點是把真實的東西呈現給大家。《棉被》的情節非常簡單，將近三分之二都是對主人公時雄的心理描寫。私小說的這種露骨告白引來很多批判，否定私小說的人認為這種告白的形式缺乏藝術創造性，剝離了歐洲寫實主義廣闊的社會視野，評價其為“日本文學的挫折”。楊華在《從〈棉被〉來看日本“私小說”的現實性與虛構性》中認為，自然主義后期有很多陰暗、墮落、丑惡的主題，私小說從自我解放走向自我封閉。張修志在《從田山花袋〈棉被〉看日本私小說“私”的成因》中提到，私小說發展至今，在現代日本作家中無人沒有寫過私小說，可以說私小說的精神與方法浸透了整個日本近代文學史。這說明了私小說仍有其存在的價值。

私小說的藝術性和社會性的缺失這一點人們承認，但是筆者認為私小說不用承擔社會批判的責任，它更關注人本身這一點就非常有價值。作者通過私小說借人物來深刻地剖析自己，而讀者通過認識作者創造的這個真實人物來更好地對照和認識自己。人只有更好地認識自己、接納自己，才能更好地認識、接納世界，而私小說就有引導人認識自己的一種哲學性的功能。21世紀，人們更加關注自我，關注自己的內心世界。人們希望自己的人生更有價值，而不是為別人為社會而活。雖然這樣說顯得有些自私，但這就是真實社會的一種趨向。這種社會傾向在某種程度上也影響了私小說的發展。筆者認為，私小說的發展如果消極來看的話，會更加封閉，逃避社會，缺少社會性；積極來看的話，讀者可以通過私小說的自我反省、告白和剖析，達到內心世界的和諧和解脫。

王志松在《“告白”“虛構”與“寫實”——重新評價〈棉被〉的文學史意義》一文中說，社會視野的寬窄并不能作為文學作品高低的標準。私小說的題材取自作者的親身經歷，所以人物的心理描寫細膩真實，對人性的認識更加深刻，能夠以小見大，以小人物來反映時代的精神風貌。看私小說時，雖然人們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個體，可是他們構成的就是整個社會，認識了他們，讀者就能認識更全面的社會，私小說的社會性在這個側面可以體現出來。另外，在閱讀感覺上，大段的心理描寫會讓讀者非常有代入感，人物的心情變化讓人們感同身受。《棉被》中時雄聞著被子哭泣的時候，也讓讀者在閱讀時產生的所有矛盾、糾結的感情傾瀉而出。

三、結語

私小說的真實性正是它最可貴的地方。小說《棉被》中存在很多矛盾與沖突，這些鮮明的矛盾形成對比，共同構成了小說的復雜性，讓讀者體會到人性的復雜與真實。作者并沒有進行道德的批判，而僅僅是毫無保留的告白，把評判交給讀者。時雄的人格可能讓人覺得陰暗猥瑣，但是誰都會像時雄一樣心里偶爾有一些陰暗的想法。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接受自己內心的邪惡、和人性的弱點做斗爭，這才是觸動讀者的地方，是這篇小說的閃光點。《棉被》不是那種遙不可及的藝術品，給人一種距離感，而更像是作者在分享自己的人生經歷和故事，顯得真實、平易近人。當人們在小說的真實性基礎上去閱讀的時候，即使故事有多么不可思議，但它的真實性迫使人們去相信。正因為是事實和真相，即使它是丑陋的、血淋淋的，讀者首先會相信，從而才能更重視和思考這些真相。

（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