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燈

李麓珈

不知誰點起一盞明燈，燈火熒熒，將室內的黑暗驅盡。我回眸，暖黃的燈光正照耀著一張年輕的臉龐：烏黑柔順的秀發束成馬尾辮，一雙水靈的杏眼里閃耀著粼粼波光。她正專注于案上的作業簿，執筆的手在紙上飛快地演算著。

“已經熄燈了，還不回宿舍？”我輕聲問她。

“再做兩頁。”她朝我微笑，“你先回吧。”

我點點頭。步入廊道的一瞬間，我回首望向她桌上的球形臺燈，乳白色的燈罩里，迸射出溫暖的光芒，將沁入骨髓的寒氣驅散。

我踏步向前，仿佛一顆水珠落入滄海。她是我的室友，每夜最晚回寢室的是她，清晨最早離開寢室的也是她。那盞夜燈與夜晚的她形影不離，如同她汲取光陰的須根。寂靜的夤夜，睡到蒙眬中時，會見到她倏地從床上坐起，迅疾地套上衣褲，左手抱起早已充好電的夜燈，右手拎著一袋教輔書，敏捷快速地溜出房門，不知所蹤。最初的幾日，我們都為她擔心，但清晨醒來，看見她坐于床上溫習功課，于是放下心來，不再理會。

然而那夜，她一去未歸。那是一個肅殺的冬夜，肆虐的北風憤怒地撞擊著玻璃窗，窗戶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凌晨三時，我因噩夢驚醒，借著月光望去，她床上的被窩被掀開在一邊，仿佛一只剖開的蚌殼，不見其中的珍珠，徒留下柔軟的、皺縮的蚌肉。我慌忙套上衣服，起身下床，只身前去尋人。

我尋遍了每一層的洗手間和樓道，仔仔細細地查看了周遭的所有房間，可她的身影未進入我的視野。巨大的擔憂和悚懼像水蛭一樣吸附在我的身上。四處都是黑暗，我懷疑這幽冥之中有暗流涌動，不經意間就將她吞噬。

我知道宿舍大門已經上鎖，她不可能外出，但她身在何處？我在腦海中細細回想著這幢樓房的構造，以免遺漏哪個角落。我突然想起淋浴間。

果然，我在淋浴間最里層的小隔間里找到了她。她一頭凌亂的發，面色蒼白如雪，雙唇泛紫，蹲坐在冰冷的瓷磚上昏厥不醒。她的身旁放著那盞夜燈，它已耗盡電量而熄滅。她的右手緊握著一支筆，攤開的教輔書落在地上。

我將瘦小的她扶起，感覺自己正捧著一尾因缺水而將窒息的魚。它歷盡痛苦的掙扎后不堪疲頓，落在了生與死的邊界線上。

我將她背到寢室，放回床上，再接來溫水，灌入她的口中。半個小時后，她慢慢清醒過來。

我說：“有心事可以告訴我，或許我能幫你。”

她輕聲敘說起來。

考上這所離家上百公里的省重點中學后，她以為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不承想，報到的第一天，她就聽到了這樣的話語：“她是外地插班生……”“……跟不上的……”“……不自量力……”

她的一腔喜悅在這樣的議論前瞬間結成冰。他們可以懷疑她的來歷、她的能力，卻不能不正視她接下來的成績。她要優秀給他們看。

每天拂曉，她來到教室，像蠹蟲一樣啃噬著課本。晚自習過后，同學們紛紛收拾課本準備回去睡覺，她卻甩甩酸疼的手，繼續奮筆疾書。

月考后，她擠進人群查看公告欄上的成績單。她在榜單的四分之三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扭過頭，沖出人群，任冰冷的風拍打著自己，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用攢下的餐費買了一盞臺燈。每個寂靜的夜，她逃出寢室，在那個到了深夜便屬于自己的小隔間里點起一盞燈，在燈光的照耀下熬夜苦戰。那個夜晚，她照常藏匿于淋浴室中，攀登著書山。凌晨一時左右，困倦浸淫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她默念：打起精神，不可懈怠。然而，電燈耗盡電量后熄滅，暗夜將她包圍。她覺得自己沉沒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海水將她包圍，將她殘留無幾的體溫奪走。她想掙扎，但四肢綿軟無力。她不停地墜落，跌入深淵……

聽完她的訴說，我已淚眼婆娑。我為她蓋上棉被，插好夜燈的開關，再摁亮它。她笑了，暖暖的燈光下，一雙清澈的明眸是那么的亮。我輕輕附在她的耳邊，對她說：“為了夢想，請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