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Moroz


1965年紐約現代美術館的展覽“Responsive Eye”(易感之眼),摒棄了以往觀畫時的感性或理性判斷,排除人的情感,改用眼睛的感應來探索畫作,給觀者帶來運動、隱藏、震抖、膨脹及扭曲的視覺幻象和感受。利用精確及嚴謹的幾何圖形,創造實際上靜止不動、觀者卻知覺畫面移動等錯視的作品,這便是歐普藝術;1965也被稱作歐普藝術元年。歐普藝術追求的是觀者與作品直接產生互動,而視點的移動、形狀大小與距離、色彩融合等,都是很重要的表現方式。
布里奇特·路易斯·賴利(Bridget Louise Riley,1931-)被譽為對歐普藝術的視覺形式語言把握得最嫻熟的一位藝術家。要理解賴利的藝術并不難,只用眼睛便足夠。
賴利早年在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進行藝術研習,深受古典油畫、印象派畫風和點描法筆觸的影響,因此她的職業生涯中也始終貫穿著喬治·修拉 (Georges Seurat) 色彩靈光的影響。畢業后,賴利成為一名平面設計師,此時她的創作便大多和圖形、紋理有關。1960年夏天,她與導師一起去意大利參觀了威尼斯雙年展,展覽中大量的未來主義作品的連續動感和錯覺激發了賴利的靈感,此后她投入到光效應藝術中,創作出一批極富動勢的抽象作品。她擅長用色塊和曲線組成波紋的圖案,流動起伏的動感使觀眾眼花繚亂,甚至無法在畫前逗留。這批別具一格的創作很快為她贏得了畫廊的賞識,于1962年在倫敦第一畫廊舉辦首次個展,繼而聲名鵲起。
然而與其他歐普藝術純粹以色彩理論,數學或科學制造“視幻”的方式不同,賴利的工作更多依靠其主觀的視覺經驗。她深受自然、光線和視覺方面的影響,例如陽光照在水波之上或者陽光穿過樹葉反射過來的光。對賴利而言,自然間的聯系是她作品的核心。
在以黑白打開局面之后,賴利開始嘗試在平衡的“黑白灰”中加入色彩。她說:“在我開始考慮顏色的可能性之前,我必須完成黑白畫作。沒有捷徑。我必須一步一步地測試,然后才采取行動。”1967年賴利第一次這樣做了,但結果并不那么令她滿意,因為她發現“顏色的基礎是它的不穩定性”,也就是說,顏色永遠不會完全“純粹”,卻會變奏——色彩彼此間的侵犯、滲透和衍變。
步入70年代,由于顏色的使用增添了些許混亂,賴利也在不斷的觀看和旅游中尋找新的視覺刺激。埃及之行時,賴利受到色彩繽紛的象形文字裝飾的啟發,開始探索色彩和對比,并開創了她口中的“埃及調色板”,包含了百余種色彩的色譜。一方面,她用更強烈的色線運用于創建閃爍視覺效果,而在其他作品中,畫布則充滿了不規則菱形或流線型色彩。
至今,賴利的色彩實驗一直在繼續,期間她還完成過一些大型委托項目,以往的手繪也已經由工作室的其他人來代勞,而她自己則完全專注于形式的設計。
對藝術家而言,作品遵從于自我內心與贏得外界認可,到底哪個更重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藝術評論家們也熱衷于給出自己的建議。然而任何同藝術有關的話題,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斷,也很難用一種妥當的方式給到萬無一失的答案。因為藝術本就皆可為也皆可不為。隨著時間、經歷、周圍環境的更迭,藝術作品究竟該直指何處?答案也會在經年累月中產生微妙的變化。
布里奇特·賴利多年來一直被動地被這一問題困擾著。之所以說是被動,是因為賴利本人似乎并不在意這一話題,她將整個藝術生涯都全情投入到自己創作的那些線條、波紋、幾何形狀里,心無旁騖。然而人們卻總是對這位善于制造“眼花繚亂的圖形”的藝術家興趣有加:有人欣賞她的獨特,也有人對此不置可否,更有人甚至用“危險”一詞形容她的作品。
客觀來看,賴利的工作令人神往:她研究顏色、線條和形狀的極端可能性;她的作品充滿沉浸感。藝術評論家Robert Melville因此這樣說道:“從來沒有一位藝術家,不管在世的還是已故的,曾像布里奇特·賴利那樣在意我們的眼睛。”
“我發現‘觀看具有治愈力。” 2014年賴利接受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采訪,談及自己的一場展覽時如此說道。她說起自己的母親為了排除煩心事,總是“樂觀迎接每一天,努力發掘并呈現生活中美好的一面”的回憶。賴利也采用了同樣的方法:“視覺是上天賜予的禮物,我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去追尋它。”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父親應征入伍,賴利和其他家人為逃離戰火移居到英國西南方的康瓦爾郡(Cornwall)。在那里,賴利度過了非常自由的童年時光,風光明媚的鄉村美景也在時刻喚醒她的觀感。賴利喜歡觀察光線的變化、自然的顏色、云的構成,然后存放在記憶里。
作為歐普藝術代表人物的賴利也和別的藝術家一樣,其個人成長史總是和各種展覽連在一起。20世紀60年代初期,賴利任教于一所藝術學校,并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不過,當她那些搖擺起伏、令人眩暈的畫作得到認可之后,她就放棄了這兩份工作,轉而參加了一些團體展,包括白教堂畫廊(Whitechapel Gallery)的“新世代”(The New Generation)展覽,以及泰特(Tate)美術館的“繪畫及雕塑十年展(1954-1964)”(Painting and Sculpture of a Decade (1954-1964))。賴利還參加過1965年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舉辦的“易感之眼”(The Responsive Eye)展覽,這場展覽讓歐普藝術的概念得到了進一步推廣。1968年,她憑借為英國館所創作的繪畫作品,與英國雕塑家Phillip King 一起贏得了威尼斯雙年展(Venice Biennale)國際繪畫獎(International Painting Prize)。賴利是第一位贏得該獎項的英國畫家,更是首位獲此殊榮的女性。
然而藝術家的生涯在很大層面上是由起起伏伏的狀態構成的。70年代,賴利的作品商業需求飆升,但到了80年代卻鮮有問津。一位執著光學的人卻失去了自己在藝術層面的可見性,這似乎有些諷刺。但她堅持創作,并逐步通過展覽進行緩慢的復蘇。2000年,賴利重出紐約藝術圈,在迪亞藝術中心(Dia Art Center)和佩斯威爾斯滕畫廊(PaceWildenstein)同時舉辦展覽;2003年,在英國泰特美術館(Tate Britain)舉辦了大型回顧展;2008年又來到巴黎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ée d'Art Moderne de la Ville);2018年,布里奇特·賴利個展于日本DIC川村紀念美術館(Kawamura Memorial DIC Museum of Art)開幕,展覽命名為“Painting from the 1960s to the Present”,是賴利自1980年于東京國家美術館的個展后,近38年來在日本的首次大型個展。展覽呈獻了超過30幅跨越她創作生涯各個時期的作品,包括她60年代創作的黑白作品、70年代的條紋油畫、90年代的曲線繪畫,以及她近期的璧畫創作。她終于再次回歸關注焦點。
賴利的作品具有視覺上的侵略性,迫使觀眾直接參與其中。可很多人并不喜歡這種侵略性,尤其是當它出自女性藝術家之手。2008年,英國小說家及記者Will Self 在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上發表了一篇充滿諷刺的文章,嘲笑賴利所引起的“視網膜惡心”。“布里奇特·賴利的創作都是美好的,但它們真的可以算作藝術嗎?或許只是帶有畫框的壁紙?”
不能否認,在某些情境下,賴利的作品確實營造了某種緊張感,具有迷失方向般的效果。“她的畫作不只是掛在墻上,還會扭曲,會搏動,”藝術評論家Jonathan Jones 寫道,“當她的腦中浮現出如此危險的畫面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Jones 甚至表示它們“對神經元進行重組”。盯著賴利的作品,觀眾必須重新適應周圍的環境,因為這些畫作讓人心生惶惑。但這是莫大的財富,而非負擔。你接受贊譽或引起爭議,都是你向外界表達自我特質的方式。擁有特質,便是擁有創作的話語權。
賴利在視覺表達的一個(由線條、波紋、幾何形狀、色塊構成的)狹窄領域里傾其一生。在這一范圍內,她創造出了一些既激進又好玩,既搖擺又分裂的事物。她在意的是自己的作品能不能以自己希望的方式呈現;她渴望的是自己的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看到,是公眾對藝術家最好的獎勵。至于其它的,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在今天的藝術史書寫和市場語境中,賴利的創作生涯也被清晰地劃分為前后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重塑繪畫的語言。該時期的作品不限定在一個框架內,反而無形地沿著畫布的邊緣游走——當時的美國評論家把這種風格叫做“滿布繪畫”,并將其看作對抽象語言極大的解放。而第二階段從20世紀80年代延續至今,賴利褪去鋒利,撿起了歐洲傳統繪畫中的優雅, 并喚起了修拉之光,使人不禁想象她和馬蒂斯在普羅旺斯午餐后交流的畫面,更具裝飾性和愉悅感。
也許是成名太早,不可避免地導致余生都在走下坡路,有許多評論家對賴利后期作品頗有微詞,認為其失去了對變革繪畫語言和藝術史的信仰。然而從其幾次大型展覽的觀眾反饋和媒體報道中,賴利的后期作品卻往往更受普通觀眾歡迎。這或許與其轉變藝術目標——旨在令藝術和觀者更加平靜有關。
賴利之所以今天不斷被人回望,其影響力也能從藝術史的橫向對比中突顯。我們不妨將她與二戰后改變藝術世界的美國抽象派畫家相比較——波洛克和巴尼特·紐曼開闊的作品以一種宏大的方式與靈魂進行對話。賴利的作品則嘲笑了靈魂存在這一觀點。與靈魂對話?這其實是光學原理。你對你的大腦做了什么。這不是浪漫的神秘故事,而是欺騙你眼睛的東西。賴利在她的生涯里,擔負起了最重大、最具革命性的藝術重任,并顛覆了它的假設。她的作品聲稱,啟示并不是只有靈性精英才會獲得的稀有寶物,而是科學傳遞出來的民主權利。
賴利的藝術實踐長達半個世紀,其間經歷了諸多潮流更迭:她曾經因為歐普藝術充滿運動的視錯覺在1960-70年代初紅極一時,也在其后近30年的時間里由于波普藝術、新表現主義等新風格的沖擊而遇冷。但她的藝術就像湍急瀑布中央一塊屹立不倒的巖石,縱然表面被水流打磨得愈發光亮,但其根基卻牢固依舊,拒絕隨波逐流,皆在于賴利看透視覺的幻象,眼睛的欺騙。這么看來與其說賴利是藝術家,倒不如說她完全具備了科學家的理性,表現出對世界不抱任何幻想的冷靜態度。
而在最近十年中,隨著抽象以及視覺藝術審美趣味的卷土重來,市場為這位88歲的老人補上了失去的時間。如今,她60至70年代的繪畫最為搶手。在威尼斯雙年展展示過的《吟唱2號(Chant 2)》(1967)2008年在蘇富比拍賣會上賣到256.125萬英鎊。而在2014年,這個記錄在佳士得再度被刷新,其1966年的《無題(對角曲線)》拍出433.8萬英鎊,賴利也成最貴的在世女藝術家之一。
在最近結束的2019年倫敦20世紀藝術周中,蘇富比和佳士得均以大力度推薦了賴利的作品,延續了火熱的市場走勢。與此同時,許多博物館也開始重新注意到賴利。如繼日本DIC川村紀念美術館(Kawamura Memorial DIC Museum of Art)個展后,倫敦海沃德美術館(Hayward Gallery)和蘇格蘭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計劃在2019年10月為她策劃一場大型回顧展。市場和學術兩端共同關注,正是賴利的藝術潛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