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珉朗
踏進汪曾祺的文學世界,好似走入了一片植物園林。他的好幾本散文集和小說集的名字都以植物命名,比如《晚飯花集》《茱萸集》《菰蒲深處》《蒲草集》《人間草木》《草花集》等。此外,從汪曾祺文學文本的具體內容來看,他也鐘情于對各類植物的細致描繪。他還很喜歡閱讀植物學專著,如在1972年寫給朱德熙的信中就說:“近日每在睡前翻看吳其溶的《植物名實圖考》以催眠。”其子汪朗也說:“爸爸對吳其溶的《植物名實圖考》十分推崇,曾經專門為劇團買過一冊,反反復復地閱讀。”汪曾祺作畫的時候也最喜歡畫花草。而他到了任何山明水秀的地方,首先想到的往往是這里有什么植物,風景倒在其次。比如《皖南一到》這篇游記中打頭陣的就是《草木》一節。即便到了美國,他的視點也沒有脫離植物,散文《美國短簡》就專辟《花草樹》一節來描寫美國的鳳仙花、蒲公英、狗尾巴草等。凡此種種,皆可見出汪曾祺對于植物的興趣遠超絕大部分作家,對植物的書寫也成為汪曾祺創作中一個不容忽視的現象。
汪曾祺筆下的植物,可謂百花齊放、異彩紛呈。不過,得到汪曾祺喜愛和贊頌的皆非名貴品種,而是普通花草,也可以說是植物中的“平民”,他自己就說“我所畫的花都是平常的花。北京人把這樣的花叫‘草花”。在汪曾祺的散文當中,隨處可見他對不值錢的尋常花卉的描述,如“蒲草……這東西毫不珍貴的,也很好養”、“枸杞到處都有”等。汪曾祺在1948年3月9日寫給黃裳的信中也表達了這一觀點,他說:“我對于土里生長而類似果品的東西,若蘿卜,若地瓜,若山芋,都極有愛好,愛好有過桃李柿杏諸果……而天下聞名的天津蘿卜實在叫我得不著樂趣。”在汪曾祺的眼里,那些低調的帶有泥土氣息的植物就比招搖的掛在枝頭的果品更好;而同樣是蘿卜,只因為天津蘿卜“天下聞名”,就似乎比那些無名蘿卜等而下之了。可見,汪曾祺骨子里就對張揚煊赫的名貴之物充滿了拒斥乃至鄙夷,而對凡俗之物則“青眼有加”。這個寫作現象與汪曾祺的平民立場密切相關,他小說的主人公也大多是底層的引車賣漿者流。可以看到,汪曾祺在他的布滿植物元素的作品中,寫的不僅僅是植物,更是與植物相關的人和人的活動,比如《枸杞》一文主要是寫一對退了休的老夫妻純粹為了玩而撿枸杞的事情。《槐花》的主角也不是槐花,而是淳樸的養蜂人。可見,比之于植物本身,汪曾祺更為關注植物身外所凝結的關于人的記憶,而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絕無高官巨賈。在這一點上,汪曾祺筆下的人與植物達到了高度的統一性。汪曾祺筆下沒有頌圣之作,他頌的是凡花俗草,贊的是天下蒼生,是善良、美麗、純粹、未經污濁的心靈。
汪曾祺對植物的關注,實際上也是對民生疾苦的關注,這可以從他對兩個與植物有關的歷史人物的態度中看出來。其中一個是晚清植物學家吳其溶,汪曾祺對他頗有好感,因此反反復復地提及他和他的著作。如《葵·薤》一文說:“吳其溶是個很值得叫人佩服的讀書人……他并沒有只是做官,他留意各地物產豐瘠與民生的關系,依據耳聞目見,輯錄古籍中有關植物的文獻,寫成了《長編》和《圖考》這樣兩部巨著。”吳其溶的這種經世致用、關心民瘼的精神無疑影響了汪曾祺。另一個則是汪曾祺的同鄉也即元朝曲作家王磐,他白費刻印了《野菜譜》一書,記載了一些可以救人度荒的野菜,因此汪曾祺對其大加贊賞說:“我們不得不想到一個多年來人們不愛用的一個詞兒:人民性。”“人民性”是汪曾祺極少寫的一個詞,其意涵當指能夠真正地為人民寫作,真正關心人民的心理與身體痛苦,與人民站在同一戰線上。汪曾祺在西南聯大時由于物資匱乏,就曾食野菜以續命,故而深知野菜在荒年對人們的意義,也終生對野菜懷有敬意。其子就說,汪曾祺常帶他們去北京的城墻上“觀賞”野菜,“爸能說出這些野菜的名字,車前草、馬齒莧、灰灰菜……偶爾看到不認識的,就向挖野菜的人請教”這些野菜都曾出現在汪曾祺的作品之中,并得到他很高的評價。從汪曾祺對吳其溶、王磐以及野菜的態度,我們可以感知到他心懷天下蒼生的人民意識,他不僅從史書上了解到中國百姓曾經頻繁遭受的戰亂兵燹、洪水地震、瘟疫疾病等天災人禍,還親身經歷了抗日戰爭的侵擾,有過吃野菜維生的生活體驗,這使得他對于人民的苦難和饑餓更有著同情理解;也因此,他對野菜這種特殊植物的書寫凝結了“安得廣廈千萬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式的憂民情懷。
汪曾祺小說里的植物,時常具有烘托環境氛圍、設置舞臺背景、推動情節發展等作用;也有些植物具有較強的隱喻性,能夠豐富人物形象,并且寄托作者的思想傾向,比如《受戒》里的植物書寫。《受戒》雖然沒有細致的植物描摹,往往點到即止,但其中的“石榴”與“梔子”意象深可玩味。《受戒》當中三次出現了這兩對意象。第一次是描寫小英子家的周遭環境時,第二次是寫小英子把明海請來家里為她畫畫,并要求明海“畫一朵石榴花!畫一朵梔子花!”第三次則是描寫明海受戒后,小英子劃船去接明海時的裝扮,“頭上一邊插著一朵梔子花,一邊插著一朵石榴花”。此后,就是小英子與明海劃船駛入蘆葦蕩中,小說到達高潮并戛然而止。《受戒》中的石榴和梔子花反復出現了三次,且總是成對出現,這種“重復”不得不引起我們的好奇。按諸文學史,“石榴”和“梔子”都是極為常見的植物意象,且大量出現在古代的文學作品中,并具有較為固定的民間文化內涵,如有研究者指出:“以石榴為題材的作品中充滿了濃情相思,石榴這一意象亦是愛情相思的化身。”“梔子花廣泛種植于村野山問,所以梔子花更是民間男女抒發愛情的由頭、信物。”由此,我們可以分析出《受戒》中石榴與梔子意象的第一層意涵,即象征著小英子與明海這對少男少女之間純美、潔凈的愛情;小英子戴著梔子與榴花去接明海,正是帶著愛情的信物去會自己的情郎。此外,花也常用來象征女子、花之美麗、花之易謝、花之柔弱,都與女子的體貌與性情分外相似,“石榴被人們人格化為多情紅顏,惹人憐惜”。因此,小英子家門前的石榴正是她自己的象征,她如石榴一般具有火紅的青春熱情,所以在與明海的愛情之中,她是一個主動者,她以少女的灼熱之愛不斷撩撥著明海懵懂的情懷。她又如梔子花一般香遠益清,她長得水靈秀麗,品性嫻靜而心地善良,集結了江南女子的諸多優點。再深入一步,我們可以挖掘出石榴意象的第三層意蘊,因為石榴多籽在民間文化中意味著“多子多福”。石榴的這一層象征義,有助于我們理解《受戒》的深層寓意。小英子一家四口人,但“老兩口沒得兒子”,那么門前種石榴是不是因為趙大伯一家希望“多福多子”呢?趙大娘看到明海這么聰明,還急切地對她說,“你給我當一個干兒子吧”,顯示出趙氏一家對擁有兒子的企望與渴盼。如果繼續探尋石榴意象之于小英子與明海的隱喻義,有必要結合小說中的另一個意象,即蘆花蕩。《受戒》結尾的場景正發生于蘆花蕩中,小說最后一段這樣寫道:“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盡管作者沒有明寫小英子與明海在蘆花蕩里到底做了什么,但是前面明海說的要娶小英子做老婆,以及這段對蘆花形象頗為曖昧、氤氳的描述,推測作者意在表明二人在蘆花蕩中野合,應該并不荒謬。況且,汪曾祺的《大淖記事》中就有巧云與十一子在沙洲上的茅草叢里交媾的類似情節。由此,我們可以這樣分析,“蘆花蕩”與“石榴”一樣,在《受戒》里都具有性的隱喻意涵。石榴多籽,而蘆花結了蒲棒,像一枝枝小蠟燭,都具有生殖意味。作者在《受戒》里肯定了小英子與明海發乎自然的青春之愛,并對他們的未來生活寄予了“多子多福”的美好希冀。值得注意的是,汪曾祺曾經改編過滬劇《蘆蕩火種》(即《沙家浜》),該劇同樣以“蘆蕩”作為重要的舞臺場景。《沙家浜》中的蘆蕩,是新四軍的藏身之處,是革命火種的存續之所。故而在此劇中,蘆蕩是革命的象征。而當1980年代《受戒》登場時,蘆蕩卻成了性的象征。這是由于革命與性本是一體兩面的,革命成長小說中雖然遮蔽了人性、人情,但仍躲不開革命與性的糾纏,因此林道靜的革命之路與愛情之路幾乎是同步進行的。1966年-1976年間,性的越軌書寫終于徹底退出了文學、戲劇舞臺,于是《沙家浜》里就只剩下了革命書寫。新時期伊始,汪曾祺在《受戒》里很早地就書寫了開放的性,他借“蘆花蕩”這個隱晦的植物意象,呼喚來自民間的原生力量。小說中植物意象的隱喻功能是去性欲化的情愛隱喻,石榴、梔子所象征的少男少女朦朧、美好、純潔的愛情向往與成人世界中以身體力比多為驅動力的情欲構成了對位書寫。在此,隱含作者借植物意象肯定了現代人合理、健康、正當的愛情需求,將大寫的“人”還原到人本身,尊重個體對自由愛情的想象與追求。
汪曾祺承認自己是抒情的人道主義者,“我的人道主義很樸素,就是對人的關心,對人的尊重和欣賞”,他的植物書寫可以互相印證。汪曾祺的人道主義不僅僅是認同人民價值,關心百姓疾苦,而且尊重每一個個體生命的自由,尊重所有兩情相悅且不破壞他人利益的愛情,這無疑是非常珍貴和先進的思想。
汪曾祺筆下的植物大多很美,而且富有靈性,在汪曾祺的眼里,他們不只是供人玩賞的花草,而且是一件件斑斕的藝術品,是靈動的生命。他善于從形體、顏色、氣味、時令等方面描摹植物之美,由此一花一草在他筆下皆活靈活現,姿態橫生。
汪曾祺好似拿著一把放大鏡在觀賞他筆下的植物,所以這些花草連最細微的形體之美都難逃其法眼。比如寫紫薇花:“紫薇花是六瓣的,但是花瓣皺縮,瓣邊還有很多不規則的缺刻。”描馬纓花:“這株馬纓花干粗如酒杯口,橫臥而出,矯健如龍,似欲沖盆飛去。”繪葡萄花:“有人說葡萄不開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顏色淡黃微綠,不鉆進葡萄架是看不出的。”狀波斯菊則是“波斯菊花瓣單薄,葉細碎如小茴香,莖細長,微風吹拂,珊珊可愛”。讀汪曾祺的這些文字,我們仿佛可以看到各種花卉的樣貌,它們的花干、花枝、花瓣、花蕊都纖毫畢現,它們外表的美也更加躍然紙上。汪曾祺對花形的描寫,往往幾句話就生動地勾描出了它們的形狀,惜墨如金但恰到好處,真可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眼前,顯現出作者精湛的文字造詣。與形體相伴的自然是顏色,汪曾祺的《大淖記事》寫到,巧云“挑著紫紅的荸薺、碧綠的菱角、雪白的連枝藕去賣”。散文《紫薇》寫紫薇花顏色多,“多為胭脂紅,也有紫色的和白色的”。《淡淡秋光》區別了兩種鳳仙花,“單瓣者多為水紅色。復瓣者為深紅、淺紅、白色”。寫曇花“白的像玉,像通草,像天上的云。花心淡黃,淡得像沒有顏色,淡得真雅”。《北京的秋花》羅列了菊花的顏色有黃的、白的、紫的、紅的、粉的,還有綠的,并強調了綠菊的別致。可見,汪曾祺對植物的顏色有著過人的敏感。而更能顯現他敏感的是對植物氣味的表現,比如,“最突出的是香蕉的甜香。這香味不是時有時無,時濃時淡,一陣一陣的,而是從早到晚都是這么香,一種長在的、永恒的香”。到底因為什么,香蕉之香竟能讓汪曾祺回味終生?原來他說“那年我正在愛戀,初戀”。這香蕉的味道里包含了初戀的甜美、溫馨,無怪乎成為汪曾祺植物世界里最動人的一抹迷香。汪曾祺曾盛贊蘇軾的《惠崇春江晚景》“很能寫出節令風物之美”,其實他自己也在追摹東坡的筆意。比如《大淖記事》寫大淖沙洲上的茅草和蘆荻“春天異常翠綠,夏天吐白絲穗,秋天因枯黃而被收割,冬天下雪也比別處先白”;《淡淡秋光》寫香櫞春天開白花,花后結圓球形的果,秋后成熟,冬天則皮色變黃。這兩段話,蘆荻與香櫞四時之美皆備也。《淡淡秋光》還提及汪曾祺小學時書包里收藏了許多用來磨墨的梧桐枝柄,并說“這里凝聚著我們對于時序的感情”。正因為對于時序的感情,汪曾祺才勾勒出了植物的節令之美,好花易逝,美景難長,這季節風物的變遷也凝結著作者對于人世滄桑的感懷。以上,汪曾祺已經由表及里,極為細致地呈現了植物之美。但這對他仍然不夠,他還要賦予植物鮮活的生命意識和閃耀的靈性思維,讓它們動起來!比如:“晚飯花開得很旺盛,它們使勁地往外開,發瘋一樣,喊叫著,把自己開在傍晚的空氣里。”又如:“荷花好像說:‘我開了。”再如:“葡萄喝起水來是驚人的。它真是在喝哎!澆了水,不大一會,它就從根直吸到梢,簡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在汪曾祺的筆下,這些植物紛紛以最飽滿的熱情去爭奪生存的養料,去綻放生命的光華。它們不會因為環境的惡劣而喪失生之斗志,也不會局促于方寸之地孤芳白賞,它們要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存在,它們充盈著自強不息的生之力量。汪曾祺不是以一種人類高于植物的姿態去俯視百花,而是以欣賞、憐惜的眼光去看待它們。
汪曾祺對植物有著相當豐富的專業知識,這些在他的作品中都得到了體現。首先,汪曾祺喜歡在散文中考察植物的傳播史,比如《馬鈴薯》一文開頭寫道:“馬鈴薯傳入中國,不知始于何時。我總覺得大概是明代,和鄭和下西洋有點緣分。”《關于葡萄》引用了《圖經》《齊民要術》《安邑果志》《植物名實圖考長編》等多部古代典籍,來質疑葡萄“是由張騫帶回漢朝”的可靠性。引經據典實則是汪曾祺植物散文的一大特色,如在《繡球》中引用《花卉圖譜》,在《昆明的果品·木瓜》中引用《辭海》《東京夢華錄》《夢粱錄》,在《紫薇》中引用《韻語陽秋》《新唐書·百官志二》等,不一而足。此外,汪曾祺還特別留意植物空間上的差異性,換言之,他尤喜比較植物不同的地域特性。比如《紫薇》一文說紫薇花“原產中國中部和南部,但是北方很早就有了。北京過去也有,但很少”。《淡淡秋光》則比較了不同地區的木瓜吃法:“我們那里木瓜是不吃的,華南切為小薄片,制為蜜餞。昆明水果店將木瓜切為大片,泡在大玻璃缸里。”《蘿卜》從北京的小水蘿卜講到高郵的穿心紅蘿卜,再到淮安的青蘿卜、天津吃蘿卜的風氣、張家口的“心里美蘿卜”,以及四川、揚州、廣東人對蘿卜的不同吃法。汪曾祺還對許多植物不同的生長習性了如指掌,比如他說“馬鈴薯是適于在高寒地帶生長的作物”,“劍蘭是多年生草本,全年開花”。類似的語句層出不窮。汪曾祺還喜歡在作品中詳細描寫植物的栽種、培養和侍弄過程,比如《關于葡萄》反復寫到怎樣給葡萄澆水、噴藥、打梢、掐須。他小說中的很多主人公也有飼花弄草的喜好,如《橋邊小說》里的詹大胖子常給校園的花澆水,剪裁冬青樹.《日規》里的蔡德惠時常幫高教授澆花,并用一個小薅鋤松土,用煙葉泡了水除治劍蘭的膩蟲。當然,汪曾祺本人也是養花的高手,他的散文《花》就寫了自己在家種荷花的過程。汪曾祺在寫侍弄花草時,無不帶著欣喜與快樂,可見他對這一過程是非常享受的。汪曾祺寫植物時,與很多作家不同之處在于,他還十分留意植物的實用價值,如《扁豆》一文寫道:“扁豆有紫花和白花的兩種,吃起來味道都差不多。唯入藥用,則必為‘白扁豆。”一般作家寫扁豆,肯定不會去分辨紫、白扁豆哪種可入藥,但這恰恰是汪曾祺的興致所在。另外,《滇游新記》寫尤加利樹的樹葉還可提汁制成桉葉糖;《淡淡秋光》寫香櫞的皮曬干切片后就是中藥里的枳殼;
《草木春秋》寫永嘉的木芙蓉的樹皮可以打成草鞋。
汪曾祺的植物知識一方面來自書本,他喜歡閱讀各類植物學和民俗學著作,這使得他在書寫植物時總是忍不住流露出強烈的考據癖和歷史癖;另外,他的植物知識還來源于生活實踐,他一生足跡遍及大江南北,閱花識草無數,所以他對各地植物的不同形狀、習性、用途乃至吃法,都非常熟悉。正因此,他用滿懷激情的筆觸為讀者呈現了一部植物學的“百科全書”。汪曾祺為什么如此熱衷于傳布關于植物的知識呢?他曾夫子白道:“我希望年輕人多積累一點生活知識。古人說詩的作用: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還可以多識草木蟲魚之名。”他正是希望通過介紹植物之美,引起年輕讀者對植物的興趣,以使他們免于被機械復制時代的消費文化所淹沒,保留下對于自然本體的關注和虔敬。
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汪曾祺對植物之美的欣賞和描繪,實則有著深遠的傳統。《詩經》當中即有許多描繪植物的篇章,比如《采薇》《芣苜》《揉有梅》等。屈原的《楚辭》也常寫植物,且好用香草以自喻人格。此后,陶淵明的愛菊,周敦頤的詠蓮,蘇軾的“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龔自珍的“三生花草夢蘇州”,《紅樓夢》的葬花吟,及至周作人的“故鄉的野菜”,都成為文人吟詠植物的文學經典。故此,“植物之愛”構成了中國數千年文學史的一個小傳統,而汪曾祺正是具有濃厚的傳統文人情懷的現代作家,他之植物書寫正是繼承了這一傳統。他對植物的欣賞,他表現植物之美的手法,他對植物專業知識的興致,乃至于他蒔弄花草的習慣,都與許多古代的文人息息相通。孫郁教授稱汪曾祺為“革命時代的士大夫”,主要著眼于汪曾祺的書畫兼通,他的隱逸情懷以及文字間所傳達出的傳統文學的諸般韻味,而汪曾祺對植物的雅好與書寫恰可為之補證。
現在我們要問的是,汪曾祺為什么如此執著于書寫植物?植物是否與他的個體生命有著深刻的精神關聯?究竟有哪些更為具體的因素影響了他的植物情懷的生成?仔細梳理汪曾祺的人生經歷與文學師承,我們可以嘗試解答這些問題。
汪曾祺曾說:“我的臉上若有從童年帶來的紅色,它的來源是那座花園。”他在1945年所寫的這篇散文里動情地回憶了童年時代常去的自己家里的后花園,這是一個比魯迅的百草園更加豐富多姿的園子,這里有菖蒲、臭芝麻、馬齒莧、臘梅、繡球花等品種繁多的植物。汪曾祺常常駐足于此,細致地觀察玩味,所以他說“園里的花開了,常常是我第一個發現”。這個后花園給了汪曾祺最初的植物啟蒙,使他愛上了植物,并養成了留心觀察植物的生活習慣。此外,汪曾祺的祖父白手起家創立了殷實的家業,“到汪曾祺出生的時候,家里已經有了兩百多間房子、兩千多畝地、兩家中藥店、一家布店”。汪曾祺說他小時候幾乎每天都去祖父的中藥店,尤其是保全堂那間。所以他“熟悉一些中藥的加工過程,熟悉藥材的形狀、顏色、氣味”。19歲那年,汪曾祺執意要去西南大后方求學,于是“祖父和父親商量了很久,決定讓他化裝成藥材商人,還讓他到保全堂熟悉了幾天業務,背下一些常用藥材的名稱、藥性與價格,以應付日本人的突然盤查”。對中藥藥材的親密接觸加強了汪曾祺對植物的熱愛,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汪曾祺在寫植物時,非常關注其藥用價值。由此,后花園與中藥鋪,汪曾祺的這兩個童年場域,一以植物的靈動的生命形態,一以植物的厚實的成藥形態,都在他的心靈世界里種下了植物情懷的初芽。
汪曾祺于1958年至1961年被下放到了河北張家口的沙子嶺農業科學研究所,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保養果園以及繪畫一些植物圖譜。汪曾祺曾經幾次饒有趣味地提起他在農科所給果樹噴農藥的經歷,字里行間流溢出汪曾祺對于自己過人的噴藥技術的得意。他說別人都沒有自己細心,他也毫不抱怨噴波爾多液把自己的襯衫染藍,這顯示著汪曾祺對于植物的癡愛。此外,汪曾祺在農科所還有一項重大任務,就是畫《中國馬鈴薯圖譜》,離沙子嶺不遠的沽源縣城是有名的馬鈴薯生產基地,汪曾祺就在這里日日觀察品種各異的馬鈴薯,他說自己吃過上百種馬鈴薯。這段經歷也增強了汪曾祺對植物的喜歡。
汪曾祺多次寫到,對他影響較大的作家有歸有光、魯迅、沈從文、廢名、屠格涅夫、契訶夫和阿左林等,而他的植物書寫,則可能更多地受到沈從文和屠格涅夫的陶染。眾所周知,沈從文是汪曾祺在西南聯大求學時的授業恩師,并且對他的人生道路和文學創作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沈從文熱衷于書寫湘西的風俗民情,被譽為風俗畫的大師,其中當然也包括對植物的細筆描摹,這一點被汪曾祺所直接繼承。但是汪曾祺的植物書寫,與沈從文又有很大不同。首先,沈從文的文學世界里的植物“具有濃厚的地域特色”,比如他小說中的虎耳草就是湘西特有的植物。這當然與沈從文的創作主要以湘西為背景有關,而他對于都市文明是抱一種拒斥與批判態度的。但是汪曾祺筆下的植物,卻來自大江南北、全國各地。他當然也鐘情于故鄉高郵常見的晚飯花、蒲草、馬齒莧等,但他并不排斥其他地域的植物,比如他也愛北京的桂花、菊花、爬山虎,更愛昆明的臘梅花、尤加利樹、馬纓花、茶花等。可以說無論鄉村都市,不管江南漠北,只要這種植物符合汪曾祺的審美追求,他都一視同仁。因此,單從作品里植物的分布區域來看,汪曾祺要比沈從文廣泛得多。其次,沈從文作品里的植物具有“神性”,而根據前文的分析,我們知道汪曾祺作品中的植物恰恰相反,它們具有“人民性”。汪曾祺曾說屠格涅夫對人的同情,對自然的細致的觀察給他很深的影響。可見,屠格涅夫親近自然的態度也影響了汪曾祺,而屠格涅夫的小說同樣以大篇幅的景物描寫聞名。但是,屠格涅夫對植物的描寫,多是一種自然主義的直接摹狀,他不會區分植物的高貴和低賤與否,他寫植物洋溢著詩意與熱情,總是不吝其辭地贊頌植物之美。而汪曾祺對植物的“人民性”的極端關注,顯示了他明確的價值判斷和堅定的人民立場。此外,汪曾祺關注植物的生長習性和藥用價值,并且多平實性的描述,少抒情性的夸張,這也是與屠格涅夫大相徑庭的。
結語
余英時先生曾經仔細考察了中國士大夫群體的文化理念與精神皈依的遷移歷史,他說:“以道白任的知識分子只有盡量守住個人的人格尊嚴才能抗禮王侯。”汪曾祺在他的植物書寫里實際上也寄寓了自己的“道”,他真正體察民眾疾苦,以悲憫之心關懷普通民眾的遭遇,并且倡導健康健全的人性,發揚人道主義,書寫“人的文學”,這正是士大夫之道在當代中國的一種體現。雖然都是具有士大夫精神特質的作家,但汪曾祺和周作人、沈從文還具有較大的區別。周作人自己承認想擺脫而擺脫不掉身上的儒家氣息,但總體而言,他的精神底色是偏道家的。他沒有士大夫“窮則獨善其身”的堅守,秉持的是“和光同塵”的人生哲學;加之對日本文化的認同,所以成為附逆文人,理固宜然。相反,在民族立場上,沈從文和汪曾祺是非常堅定的。不過,雖然他們都具有儒家的現世關懷,沈從文是非常急切地希望以湘西民眾的野性生命力激活缺乏生氣的老舊民族;而汪曾祺則沒有這樣的宏大抱負,他覺得能夠借作品帶給讀者生活的信念就足夠了。此外,沈從文更多地受到巫儺文化的影響,所以作品具有較濃的神秘氣息,鬼神敘事時有顯露;而汪曾祺則以“人”為中心,雖也有《聊齋新義》這樣的“越軌之作”,但關注點大抵不離人倫日常和底層社會。如今,地球的生態環境不斷惡化,很多珍稀的動物、植物瀕臨滅絕,在這個時代背景之下,汪曾祺對植物的喜愛和珍視就格外具有啟示意義。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遺余力地書寫植物之美,發掘植物的生命強力,并透過植物反觀人性,這對當代人們應該如何處理人與自然、人與生態平衡的問題提供了一份有益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