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流年最后的自己

章一莊

活成一個不一樣的小點，在暗夜里，偶有閃光。

在如水的流年里，我們褪去了稚嫩，在慌亂中用世故為自己織就鎧甲，抵御了外部的侵擾，可是否也磨平了自己的棱角？

依舊是那條熟悉的林蔭道，只是修繕了路面，熟悉得令我感到安心與舒適。我想與母親傾訴學習的辛苦、想要放棄的迷惘，不料，母親卻比我快了一步：“你這次的考試又……”我有些喪氣，視線開始離開母親向四處游蕩，發現幾乎每一棵樹都被削去了一些枝干，幾棵新移來的，甚至被砍去了樹冠，或大或小的傷口像是一只只呆滯的眼睛。心，開始鈍鈍地疼，疼這樹為了活下去而肢體破碎，疼我在高中里，就如同這樹一般，被無盡的失敗打擊得遍體鱗傷，紅著眼，苦苦地掙扎在退縮的邊緣。恍惚間，心里涌動著一股將它們統統寫下來的沖動：它們支離破碎的生命，它們和我恰似的痛苦……我扭過頭，文字就要沖出唇線，卻被一句話猛地塞住了嘴：“那家店這兩天促銷了……”母親聲音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我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母親，這位我最早的寫作啟蒙者，這位淳淳教導我要將眼光投射到身邊每一處的老師。這位年輕時同我一樣熱愛文字的女子，竟對這周遭的一切都無動于衷嗎？

忽然憶起母親昔日的相片，每一張都透出一股沉靜而安好的氣質，眉眼間帶著淡淡柔和，算不上沉魚落雁，卻自帶一種令我向往的美麗：烏發、紅唇、長眉、笑眼，過膝的長裙，還有定格在那一刻的嫻靜姿態。

可是現在呢？現在，我想要再度抬眼描摹母親的面容，尋一尋她曾經作為一位嬌俏女郎所有的美麗，卻只能在遲疑的抬頭中惶急地垂眼：我看到的，只是一個為了不爭氣的女兒而焦頭爛額、為了廉價促銷而沾沾自喜的市井婦人。

時光偷走了母親全部的清靈柔和，那么，它會放過我嗎？

我不由得膽戰心驚。是啊，我與母親何其相似，我簡直就是另一個年輕時的她，為寫出的文字而喜不自勝，因尋常小事而胡思亂想。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將會失去這些敏銳的感官，將一顆玻璃般易碎的心鑄成鋼鐵。將一份單薄而干凈的靈魂濺上油鹽醬醋的污漬，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會為時光所磨滅，我終會變成一個平庸的婦人。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對母親開的口，只是覺得這天極冷，冷得發灰，發暗。我的魂魄似要自天靈蓋處逃逸，哀求著，“不要說，她會傷心的，不要說”，一邊，又慌張地徑自逃去。

我一定漲紅了臉頰，赤紅了雙眼，偏執而又瘋狂。

然后，我看到了母親的雙眼。似是憤怒，似是難以置信，又似是，難以明說的憂傷。

良久，母親都不曾開口。只是將目光沉淀下來，直視前方。

那是一樹早櫻。在疏疏落落的枝丫間，一些恍惚的若有若無的淡粉，被輕輕地抹上，花粒極小，卻多得綴成了一塊織錦，以至在繁茂的枝梢上，粉紅積聚成了明艷的色澤。如女子最艷麗的韶華，亦如，母親深埋于內心的悸動。

我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帶著一份上天的恩賜降臨人間，有的人將它視為累贅而厭棄，有的人則將它當作行囊，淺笑前行。但它始終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時光為它積上一層薄薄的灰塵，卻抹不去它的存在。

我知道，日子一定會無聲無息地做點什么，歲月想必也會在我的靈魂上刻刻畫畫，我終究無法避免成為凡塵俗物中的小小一點。但是，我可以嘗試著在心上辟出一間小室，偷偷地在那里存下我的夢想與堅持，當我為瑣事而情緒不定時，可以獨自一人，靜靜地安坐，寫一些無所顧忌的文字，喝一杯釅成紅黑的冷茶，至再度神志清明，有足夠勇氣出去跌打滾爬，活成一個不一樣的小點，在暗夜里，偶有閃光。

（作者系紹興市第一中學高三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