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曉佳,陳洪濤*,王 迪
(1.東南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江蘇南京 211189;2.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美國 伊利諾伊州 61820)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著力解決當前突出的環境問題,必須從提高污染排放標準、強化排污者責任、健全信息強制性披露和環保信用評價等方面加強制度建設。企業作為經濟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促進了我國經濟的快速增長,另一方面也付出了巨大的環境代價。紫金礦業潰壩和山西苯胺泄漏等環境污染事件頻頻曝光,反映出企業對經濟利益的片面追求。整治環境要求企業必須承擔起環境保護的社會責任,而企業對環境信息的充分披露,是企業承擔環境保護這一社會責任的重要前提。
2008 年5 月1 日,原國家環保總局頒布的《環境信息公開辦法(試行)》正式實施,由此,企業不再完全按自愿公開原則進行環境信息披露,而是應當按照自愿公開與強制公開相結合的原則,及時、準確地公開企業環境信息。經過十多年的實踐,當前我國上市公司的環境信息披露仍處于初級階段,企業缺乏自愿性披露意識[1]。企業社會責任報告中,環境信息披露的內容多為“軟信息”,環境績效指標類的“硬信息”極少[2]。這一現象在澳大利亞、英國、芬蘭等諸多環境信息自愿披露國家也普遍存在[3-5]。
哪些因素影響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相關研究主要從企業內部特征和外部壓力兩個方面展開。目前,企業內部因素對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研究已日趨成熟,主要包括公司所屬行業類型、公司規模、公司治理、財務狀況等。大量研究表明,企業所屬行業類型與公司規模是影響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重要因素[6,7];公司所有權性質、董事會特征、監事會特征、高管特征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均有重要影響[8-10];公司績效、財務杠桿、再融資需求等財務狀況對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研究結論不太一致[11-14]。國外研究認為,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外部動因主要來自于合法性壓力,主要包括環境監管規定的頒布、環境事故的發生與媒體報道[15]。近些年,國內學者也逐步嘗試從外部壓力角度進行解釋。一些研究發現,環境信息披露制度的完善能夠促進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提高[8,16];重大環境事件的發生,將顯著改善同類企業環境信息自愿性披露質量[17];輿論監督與地方政府對企業環境信息公開的監管力度的加大能夠提高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18]。有學者提出,由于信息不對稱,企業環境信息公開與政府監管存在一定的博弈,既可能使具有良好環境行為的企業愿意公開真實的環境信息,也可能使不具有良好環境行為的企業有動機公開虛假的環境信息,基于此,構建企業是否真實公開環境信息與政府監管行為交互的演化模型,采用數值實驗研究發現,通過政策手段進行調控可以引導系統向良好模式演化,使企業公開真實的環境信息[19]。雖上述文獻已從外部壓力展開了開創性研究,但隨著我國經濟和媒體環境巨大變革,該領域理論研究面臨一些新的問題。
一方面,隨著生態文明體制改革不斷深入,我國政府環境規制不斷健全。2013 年8 月,原環保部發布《國家重點監控企業自行監測及信息公開辦法(試行)》和《國家重點監控企業污染源監督性監測及信息公開辦法(試行)》。2014 年4 月24 日,全國人大通過了修訂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以下簡稱新環保法),新環保法配套規章明確要求地級市公開“重點排污單位名錄”;原環保部為貫徹執行新環保法,于同年12 月發布《企業事業單位環境信息公開辦法》。由此,企業和政府環境信息公開得到進一步規范。與此同時,關注環境問題的民間非營利組織的蓬勃發展,推動了政府加強企業環境信息的監管和評價。公眾環境研究中心(IPE)與自然資源保護協會(NDRC)自2008 年起,與其他民間非營利組織聯合發布城市污染源監管信息公開指數(PITI)。隨著法律法規的完善與多項辦法的出臺,該機構于2014 年對其評價標準進行了重新調整。
另一方面,網絡社交媒體的快速發展,使得網絡輿情成為企業面臨的又一外部壓力。作為自媒體的典型代表,新浪微博擁有廣泛的用戶數量,對環保的傳播具有重要作用[20]。2010 年底,微博推出上市一年后,注冊用戶僅為5000 萬人。而根據2017 年微博財報,截至2017 年12 月31 日,微博活躍用戶規模已連續11 個季度保持30%以上的增長,月活躍用戶數已達3.92 億。國內媒體輿論環境的巨大變革,對企業經營帶來了一系列的重大影響。研究表明,目前我國上市公司通過微博披露的信息內容非常廣泛,其中,披露比例最高的為公司經營類信息,未經公司正式公告披露的信息約占微博信息披露總量的84%。上市公司的治理水平與其開通微博的意愿以及發布信息的數量顯著相關,公司治理水平越高,越傾向于開設微博且發布越多的與公司密切相關的信息,尤其是未經公司正式公告披露的信息以及經營活動策略類信息[21]。由于微博披露能夠有效降低投資者的搜尋成本,開通微博的公司股價同步性更低[22],微博信息中經營活動及策略類信息占比越高的公司股價同步性越低,由于日常經營管理類信息屬于定性的“非財務信息”,普通投資者往往不能準確分析和判斷這些信息,因此,分析師的跟蹤可以增強微博信息內容降低股價同步性的作用[23]。如果公司通過年報、報刊媒體等方式披露信息的同時還通過twitter 發布相關信息,可以顯著降低股票的買賣價差,提高股票流動性[24],twitter 的情感色彩對瓊斯工業平均指數走勢具有顯著影響[25]。同時,微博披露會顯著增加當日公司股票的超額回報和超額交易量,且受到當天披露次數、披露關鍵詞數量的影響,當微博對已公告信息進行傳播時,相對于沒有微博傳播的公告會有更強的市場反應[26]。將微博披露聚焦于業績信息,通過公司官方微博發布業績信息的公司,其未來股票表現與財務業績表現均優于未發布業績信息的公司[27]。此外,傳統媒體與新媒體對股價崩盤風險均有顯著的抑制作用,相較于傳統媒體,新媒體更具有傳播廣泛性、快捷性等優勢,活躍的社交媒體和上市公司微博開通降低上市公司股價崩盤風險的作用更加明顯[28]。作為資本市場中的獨立第三方,網絡社交媒體的出現對審計師的決策行為也具有顯著影響。審計師既關注微博發布的原創信息,也關注轉載的已有信息,公司負面報道越多,審計師越有可能對其年報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29],同時,公司負擔的審計費用也越高[30]。上述學者均以微博為研究對象,也有學者以微信為代表媒體進行研究發現,公司使用微信披露已公告信息可以提升換手率、股票的成交量和波動率[31]。石善沖等從股市類微信公眾號的推送文章中挖掘投資者情緒,通過消極情緒比例能夠穩定預測上證指數收盤價,而積極情緒和中性情緒傾向比例的增減變動對于滯后1 天的上證指數成交量具有顯著影響[32]。微信媒體也具有公司治理作用,可以顯著降低公司的第一類和第二類代理成本,且相較于報紙媒體,微信對兩類代理成本的降低作用更為顯著[33]。
由此,本文擬借鑒沈洪濤等[18]的研究思路,以2016 年滬深兩市重污染行業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跟蹤研究新背景下媒體報道和政府監管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政府監管方面采用調整后的PITI 指數對監管力度進行評價,媒體報道方面引入新浪微博報道,考慮傳統紙媒與網絡社交媒體的綜合作用,以此為社會輿情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提供新的視角和證據。
經濟學理論一般認為社會或個人的行動均由利益最大化驅動,即強調效益機制。但是環境信息披露的水平不單單受經濟因素的影響。高管的教育背景、企業新聞以及社會公眾給予企業的監管壓力同樣會對企業披露環境信息的動力產生影響[8,17,18,34]。因此,研究企業的環境信息披露動機不能單純地從經濟因素的角度進行考慮。為了解決這一矛盾,麥克斯·韋伯政治學中的合法性理論逐步被研究者運用到營利組織的社會性披露的研究中[35]。一個企業的行為是否符合社會的合法性標準,意味著這個企業的行為是否是被公眾所接受的。企業存在于社會中,它們依存于社會各個職能部門進行發展。能否得到社會的認可,意味著它們能否獲得投資、招到人才,甚至是否具有合法地位。在這種情況下,披露環境信息是企業獲得社會認可的重要途徑[36]。
有限關注理論認為,投資者的時間與精力總是有限的,但市場信息數量大且變化快,導致其獲取信息的及時性和充分性不足,因此,個體只會對吸引其關注的信息加以分析和判斷。而大眾傳媒會影響公眾思想的構建、改變公眾的認知。按照傳播學的議程設置(Agenda-Setting)理論,大眾傳播可以通過新聞報道與信息傳播的密集程度或顯著程度來凸顯、隱藏各種“議題”的顯著性或重要性,能夠設置社會公眾關注或談論的社會議題,從認知層面影響公眾對現實世界中事件的重要性進行判斷[37]。也就是說,公眾對某一事件的看法雖然不能由媒體報道直接決定,但公眾的關注點卻受媒體報道的直接影響,由此,人們的觀點和決策也會相應受到影響。
議程機制的理論核心在于“媒體偏向報道的重要新聞,在社會公眾的潛在意識中一樣是重要新聞;媒體對某一社會議題施加的關注越多,那么這個議題也會以同樣的關注度存在于公眾意識中”。已有研究發現,公眾關注的事件與媒體報道較多的事件的重合度較高,媒體報道的強調程度與公眾的關注程度之間存在顯著正相關關系[38]。甚至部分學者直接以“媒體視野決定公眾視野,媒體觀點決定大眾判斷”這樣的語句來評價議程機制。
由此,媒體可以采用議程設置功能,吸引公眾關注被報道的企業。同時,正面的媒體報道會對企業產生積極影響,幫助企業樹立良好的形象,而負面的媒體報道將會使企業聲譽受損,面臨合法性危機,從而迫使企業基于社會輿論與合法性要求披露相關環境信息,這符合現有研究總結的企業在危機事件發生后進行合法性管理一般會采取的方式[18]。同時,相關研究表明,企業在面臨媒體曝光、環境污染與法律訴訟時,傾向于披露更多的社會責任信息[39]。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a:媒體對企業環境表現報道數量的增加,能提高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數量,改善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
假設1b:媒體對企業環境表現負面報道的傾向性,能提高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數量,改善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
外部公共壓力是迫使企業進行環境信息披露的直接因素,其基本目的是保持合法性[17]。相較于媒體報道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間接作用,政府監管則顯得更為直接,也具有更強的合法性要求。企業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在缺乏政府監管的情況下,會過度開發利用環境而造成市場失靈。企業進行環境管理最原始的動因來源于政府監管[40]。研究發現,《環境信息公開辦法》頒布實施后,企業更愿意增加環境信息的披露[16];隨著地方政府對企業環境信息公開監管力度的加大,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顯著改善[18,34]。可以看到,政府在促進企業進行環境信息披露中所扮演的角色是積極且重要的。
近十年來,環境信息披露的相關法律法規相繼出臺。由2007 年的《環境信息公開辦法(試行)》到2010 年的《上市公司環境信息披露指引》、2013 年的《國家重點監控企業自行監測及信息公開辦法(試行)》,再到2015 年的《企業事業單位環境信息公開辦法》,可以看到,我國對環境信息披露問題的重視與實施力度逐步增加。與此同時,企業所面臨的政策壓力也隨之增加。但是,國務院、生態環境部等國家機構發布的相關環境信息披露管理文件將很大程度的管理權下放給了地方政府,在這種情況下,由于各地的經濟發展水平、支柱性產業、公眾環保意識等存在差別,各地方政府的監管力度往往有所差異,從而影響轄區內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意愿。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地方政府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監管力度的加大,能提高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數量,改善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
媒體作為一種社會公眾力量的代表,具有輿論引導作用,將對企業造成聲譽壓力,同時,根據信號傳遞理論,媒體信息的傳播將有效緩解資本市場上投資者與融資方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因此,媒體對企業的環境報道將會影響其資本市場的表現,促進企業改進相關環境管理行為,抑制企業環境違規問題,提高環境信息披露水平。有關研究表明,當政府監管力度低或者法律制度不健全時,媒體對企業的關注能有效保護企業的利益相關者[41],此時,媒體關注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發揮與政府監管相似的公司治理作用[42]。因此,我們認為當政府監管不斷加強時,媒體對企業的關注會隨之下降,導致媒體報道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被削弱。因此,政府監管對于媒體報道可能具有交互效應,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3:地方政府對環境信息披露監管力度的加大將削弱媒體報道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促進作用。
本文的研究樣本選自滬深股市重污染行業的A 股企業。在對企業進行篩選的過程中,本文在證監會于2015 年更新的《上市公司行業分類指引》的基礎上,參考了原環保部于2008 年公布的《上市公司環保核查行業分類管理名錄》以及“證券之星”的標準行業檢索。最終將重污染行業鎖定為八類,即石化塑膠業、水電煤業、金屬非金屬業、采掘業、造紙印刷業、食品飲料業、紡織服裝皮毛業、生物醫藥業。同時,因為主要研究變量為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本文對樣本公司進行了第二次篩選。所選公司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公司所在地區政府必須有關于環境信息披露監管力度的數據;二是該公司必須在研究年份內有媒體關于其環境表現的報道。本文選取2016 年作為媒體數據來源的樣本年份,并最終鎖定315 家公司構成了本文的研究樣本。
本文數據自IPE 數據庫、微博、微輿情以及同花順數據庫采集。媒體報道的相關數據來自IPE 數據庫以及微博、微輿情。傳統的媒體研究主要集中于報刊雜志,本文在此基礎上增加了新媒體的比重。本文選取7 家關注環境問題的主流微博(@IPE 數據庫,@南都周刊,@央視新聞,@人民日報,@新浪環保,@中國新聞網,@新浪新聞),并與從IPE 綠色證券數據庫中提取的報刊雜志信息共同構成了本文的研究對象。
IPE 數據庫作為本文重要的數據庫,不僅提供了2016 年有關上市公司的媒體報道信息,更是政府監管評分的主要評分來源。該數據庫針對清潔生產審核信息公開、排污費公示、重點企業年度排放數據公開、環評信息等十個政府表現行為進行評分,并最終給出政府監管評分。
本研究參考畢茜等[8]、沈洪濤等[18]的研究中使用的回歸模型,構建如下基本分析模型:

為研究媒體報道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影響,本研究在基本分析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媒體報道數量的變量,構建下列模型:

為研究媒體報道的傾向性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影響,本研究在基本分析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媒體報道傾向性的變量,構建下列模型:

將媒體報道的數量與傾向性同時作為解釋變量構成下列模型,研究在同時考慮媒體報道數量與內容的情況下,媒體報道對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影響:

為研究政府監管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影響,本研究在基本分析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政府監管的變量,構建下列模型:

為對比分析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影響的差別,下列模型將媒體報道數量、媒體報道傾向性與政府監管均作為解釋變量,研究在同時考慮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的情況下,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對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影響:

為研究媒體報道和政府監管在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影響過程中的交互效應,本研究在模型(6)的基礎上,引入媒體報道和政府監管的交互項,構建下列模型:

2.4.1 主要關注變量
(1)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EID),具體包括環境信息披露數量(EID_line)、環境信息披露顯著性(EID_sig)、環境信息披露量化性(EID_amount)和環境信息披露時間性(EID_time)。已有的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研究所采用的內容分析法主要有兩種分類:一種是Clarkson[43]所開發的一個基于GRI 的內容分析指數,來評估在環境社會責任報告或者企業網頁上的環境信息披露程度。這個指數有六類指標,企業在信息披露中提到了一個就賦值一分。另一種同樣是將環境信息分成六個方面,但是它們對披露程度進行了細分,類似一般性披露一分,專業性披露兩分,定量性披露三分等。
本文參考了之前的研究成果,在對六個考量方面進行取舍的基礎上,將披露數量也納入考量范圍。在披露質量的評分過程中,本文考慮了上市公司年報的披露特點以及《環境信息公開辦法(試行)》的相關內容。以“國家鼓勵企業自愿公開”內容為基礎,將披露內容確定為表1,每一項中的評分標準見表2。

表1 年報披露內容分類

表2 信息披露內容評分標準
(2)媒體報道(Media),本文將其分為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和媒體報道傾向性(Media_trend)。媒體報道數量以紙媒和微博搜索到的媒體報道的總篇數測度,同時,根據報道內容的性質,將其分為中性報道、負面報道和正面報道。賦值規則見表3。
本文采用Janis-Fadner 系數(J-F 系數)對媒體報道傾向性進行測度。J-F 系數位于-1.0 到+1.0 之間。正面報道越多,也就是正面報道比負面報道的比率更高時,其值越接近+1.0;負面報道越多,也就是負面報道比正面報道的比率更高時,其值越近-1.0。其計算公式如下:

表3 媒體報道內容賦值規則

其中,e 代表正面報道的篇數;c 代表負面報道的篇數;t 為e 與c 之和。
如果公司的Janis-Fadner 系數(J-F系數)為正,則認為企業處于積極的環境報道狀況;反之,如果公司的Janis-Fadner 系數(J-F 系數)為負,則認為企業處于消極的環境報道狀況;當公司的Janis-Fadner 系數(J-F 系數)為零時,則認為企業處于中立的環境報道狀況。通過這個系數,本文將研究媒體報道的正負面性質對企業的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
(3)政府監管(Gov),以“中國污染源監管信息公開指數”(PITI 指數)對政府監管進行評估。PITI 指數由公眾環境研究中心(IPE)牽頭,聯合自然資源保護委員會(NRDC)共同開發。IPE 是一家致力于環境信息公開的公益機構,涵蓋338 個地級市的環境數據。PITI 指數的評估對象廣泛分布于我國的東、中、西部地區。對納入評估對象的每一個城市,從清潔生產審核信息公開、排污費公示、重點企業年度排放數據公開等10 個小項進行評估。PITI 指數的評價主要基于公示及時性、信息完整性、用戶友好性和系統全面性。PITI 指數是目前中國最為全面與客觀的對地方政府環境信息公開相關法規執行情況的評價指標,能夠體現地方政府對環境信息披露的監管力度。
2.4.2 控制變量
參考Clarkson 等[43]、畢茜等[8]和沈洪濤等[18],本文的控制變量涉及企業基本特征、公司治理和財務狀況。具體而言,包括公司規模(Size)、股權性質(State)、盈利能力(ROE)。研究變量的定義如表4 所示。
經統計,本文研究對象2016 年有關環境表現的報道共971 篇。根據表5,負面報道的數量在報道總數量中的比重超過50%。就平均值而言,負面報道的平均值最大,中性報道的平均值最小,由此,我們認為媒體對公司環境表現的報道更趨向于負面新聞,最不愿意報道中性新聞,從最高值上也驗證了這一點。報道總數的標準差較大,說明樣本公司環境報道數量存在較為顯著的個體差異,其中,負面報道數量的標準差最大,說明樣本公司負面環境報道數量的個體差異較正面報道與中性報道更大。

表4 研究變量說明

表5 媒體對企業環境表現的報道情況
表6 為本文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環境信息披露水平(EID)的最大值為116、最小值為13。標準差為16.848,說明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個體差異較大。均值為47.241,中位數為46.000,說明超過一半企業未達到環境信息披露的平均水平。其中,環境信息披露數量(EID_line)的標準差明顯大于環境信息披露質量(EID_quality)的標準差,說明樣本公司環境信息披露數量的差異明顯大于披露質量的差異,從側面說明披露數量多并不一定意味著質量高。在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的三個方面,標準差相差不大,環境信息披露質量量化性的標準差略大,說明樣本公司在這三方面的差異較小;顯著性與量化性的均值顯著低于時間性,說明企業在環境信息披露的時間性方面相對做得較好。媒體報道傾向性的最小值為-1,最大值為1,在該情況下,標準差為0.631,顯示了較大的個體差異,均值為-0.479,該值與1相比更接近-1,說明大部分企業受到的負面輿論壓力較大。同時,媒體報道數量的標準差明顯大于媒體報道傾向性,也印證了媒體更傾向于報道負面新聞的結論。政府監管的最小值為32.760、最大值為75.700,標準差較大,說明樣本公司所在地分布較廣,且地區之間的監管力度差異較大。此外,股權性質均值為0.502,表明國有企業在樣本中占比接近1/2。

表6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7 顯示了模型中各個變量之間的相關性分析結果。從表7 可以看出,總體環境信息披露水平(EID)與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媒體報道傾向性(Media_trend)在0.01 水平上顯著相關,但與政府監管(Gov)沒有顯著的相關性。相似地,總體環境信息披露水平(EID)的兩個細分項,即環境信息披露數量(EID_line)和環境信息披露質量(EID_quality),與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媒體報道傾向性(Media_trend)均呈現顯著相關,但不同的是,環境信息披露質量(EID_quality)與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之間呈現負相關。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的三個細分變量,即顯著性、量化性與時間性,均與媒體報道傾向性(Media_trend)在0.01 水平上顯著負相關,而與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則不具有顯著相關性,但均為負相關,同時,環境信息披露顯著性(EID_sig)、環境信息披露時間性(EID_time)與政府監管(Gov)均在0.05 水平上顯著相關。根據相關系數,初步判斷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并采用Z-Score 對數據進行標準化處理。

表7 相關性分析
3.3.1 媒體報道數量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
利用模型(2),以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為解釋變量,以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EID)、環境信息披露數量(EID_line)、環境信息披露質量(EID_quality)及其三個細分指標,即環境信息披露顯著性(EID_sig)、環境信息披露量化性(EID_amount)和環境信息披露時間性(EID_time)為因變量做回歸分析,回歸結果見表8。
根據表8 可以看到,媒體報道數量與總體環境信息披露水平在1%水平上顯著正相關,與環境信息披露數量之間亦如此。媒體報道數量與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的OLS 回歸結果顯示,兩者呈現負相關但不顯著。這說明媒體報道數量越大,公司環境信息披露的內容越多,質量卻越差,但對質量的影響不顯著。媒體報道數量對環境信息披露顯著性、量化性、時間性的影響均未能通過t 檢驗,說明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媒體報道數量對環境信息披露質量均無顯著影響。由回歸系數可知,隨著媒體報道數量的增加,企業更愿意在年報的財務部分披露環境信息,但更不愿意披露數量化、貨幣化的信息與有關未來的信息,從而導致整體披露質量的下降。
3.3.2 媒體報道傾向性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
利用模型(3),即將解釋變量由媒體報道數量替換為媒體報道傾向性進行回歸。從表9 中可以看到,媒體報道傾向性對所有環境信息披露指標都在1%水平上呈現顯著負相關,說明媒體報道越負面,企業環境信息披露在數量與質量上都會得到改善,從而使得環境信息披露水平越高,這與沈洪濤[18]的研究結果一致。從回歸系數大小來看,媒體報道傾向性對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最大。
3.3.3 媒體報道數量與媒體報道傾向性的關系
利用模型(4),即將媒體報道數量與媒體報道傾向性均作為解釋變量進行回歸。根據表10 的回歸結果,媒體報道數量與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由模型(2)中的負相關轉變為正相關,但仍不顯著。媒體報道傾向性對環境信息披露所有指標仍然均呈現顯著負相關。根據回歸系數判斷,環境信息披露數量受媒體報道數量影響更大,環境信息披露水平則受媒體報道傾向性影響更大。因此,媒體報道越多,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數量越多;媒體報道越負面,企業環境信息披露質量越高。
3.3.4 政府監管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
利用模型(5),以政府監管(Gov)為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回歸結果見表11。結果顯示,無論在披露數量還是質量上,政府監管與企業環境信息披露均呈并不顯著的正相關。對于環境信息披露質量的三個細分指標,環境信息披露顯著性與時間性分別在5%水平上與政府監管分別呈現顯著正相關、顯著負相關。說明政府監管有利于企業在年報財務部分的環境信息披露,但會減少企業對未來相關環境信息的披露。
3.3.5 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的關系
在模型(4)的基礎上,將政府監管(Gov)同時作為解釋變量納入模型中,利用模型(6),得到表12 所示的回歸結果。從中可以看到,媒體報道數量對環境信息披露水平與環境信息披露數量在1%水平上顯著正相關,媒體報道傾向性對所有環境信息披露指標均呈現1%水平上顯著負相關,政府監管對環境信息披露顯著性與時間性分別呈現5%水平上顯著正相關、負相關,說明在媒體報道方面,負面報道對環境信息披露各個方面均有促進作用,而報道數量雖然對環境信息披露總體水平產生積極影響,但僅影響披露數量而不影響披露質量,加強政府監管對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提高無顯著促進作用,包括披露數量與質量的提高。

表8 媒體報道數量與環境信息披露的回歸分析

表9 媒體報道傾向性與環境信息披露的回歸分析

表10 媒體報道數量、媒體報道傾向性與環境信息披露的回歸分析

表11 政府監管與環境信息披露的回歸分析
3.3.6 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的交互作用
為進一步發現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的更深層次的關系,根據模型(7),除了將媒體報道數量(Media_amount)、媒體報道傾向性(Media_trend)與政府監管(Gov)同時作為解釋變量外,本次回歸還引入媒體報道數量與政府監管的交互項(Media_amount*Gov)、媒體報道傾向性與政府監管的交互項(Media_trend*Gov),回歸結果如表13 所示。從中可以看到,媒體報道數量與政府監管的交互項和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環境信息披露數量在5%水平上顯著,回歸系數為負,而媒體報道傾向性與政府監管的交互項和環境信息披露相關變量均不顯著。這說明政府監管弱化了媒體報道數量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水平與披露數量的促進作用。
在生態文明建設進程中,政府對環境問題愈發重視。近年來,我國逐步出臺了與環境信息披露相關的法律法規,自2007 年的《環境信息公開辦法(試行)》至2015 年的《企業事業單位環境信息公開辦法》,可以看到政府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切實推動。與此同時,關注環境問題的民間非營利組織的蓬勃發展與社會大眾對環境問題的高度關注,推動了政府加強企業環境信息的監管和評價。在政府對環境信息公開監管力度不斷加強的背景下,一方面,部分企業會為避免受到違規處罰而改善其環境行為,媒體獲得能夠贏取高度社會關注的報道機會減少,預計付出的成本增加,從而降低對企業的關注;另一方面,部分企業為使自身利益最大化愿意承擔環境違規風險,媒體為追尋自身利益,可能利用新聞報道權產生尋租行為,從而與企業合謀導致關注度下降。由此,政府監管使得媒體報道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影響被削弱。

表12 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的關系分析

表13 媒體報道與政府監管的交互效應分析
本文基于政治學的合法性理論與傳播學的議程設置理論,結合關注理論與信號傳遞理論,選取滬深證券市場八大重污染行業的A 股企業為研究對象,通過改進的內容分析法對315 家上市公司2016 年年報中環境信息披露狀況、媒體的環境相關報道以及各地政府對當地企業的環境信息的監管之間的關系進行實證分析。本文的創新點在于,相對于現有的研究,本文在傳統紙媒的基礎上引入了新媒體。研究結論如下:
第一,隨著新媒體的加入,媒體對于環境信息的披露量得到了顯著提升。在沈洪濤和馮杰[18]對2008—2009 年媒體報道的研究報告中,媒體報道以正面報道為主,鮮少有上市企業的負面新聞。而到了2016 年,正面報道的數量遠不及負面報道。這意味著中國的媒體與公眾更加愿意正視環境問題,更加愿意參與公眾實務,也更加在乎自己的公民性。
第二,媒體報道能夠顯著促進企業總體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提高,媒體報道數量越多,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內容越多,但并不能提高披露的質量;媒體報道的傾向性能夠顯著影響環境信息披露質量,媒體的負面報道會在更大程度上提高企業的環境信息披露水平。
第三,地方政府對環境信息公開的監管力度對企業總體環境信息披露水平的影響并不顯著。加強政府監管,能夠促使企業加強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顯著性,但也會削弱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時間性。
第四,隨著地方政府對企業環境信息公開監管力度的加大,媒體對于企業的關注度隨之下降,從而導致媒體報道數量對企業總體環境信息披露水平與環境信息披露數量的促進作用被削弱。這可能是隨著近年來生態環境保護法制化進程的大力推進,環境制度約束相對輿論監督,在企業信息披露過程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本研究中未涉及傳統紙媒和網絡新媒體對企業環境信息披露的獨立影響情況、網絡媒體對其的影響路徑、影響方式以及信息披露對網絡媒體報道的信息反饋等,這一系列問題將是未來該領域的重要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