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毛錢戀愛

翟懷舒

解放初期那會兒，蘇北堤西水鄉有個叫蘇奇根的小伙子，徒步四十里來到黃海灘，想買茅草蓋房。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戶人家，卻不料躥出一條大黃狗，沖著他“汪汪”狂吠，嚇得他連連后退。好在屋里走出一位穿著花褂子、梳著長辮子、看上去十八九歲樣子的大姑娘，將狗喝住，與他搭話。

長辮子問蘇奇根：“你是哪兒的，到這兒干啥？”蘇奇根連忙說：“我是堤西的，到這兒來買茅草蓋房的。”長辮子微笑說：“刈草刀刀有，取魚網網空。這兒的草有的是，但有兩種賣法，一是刈好的草，按斤計價;二是圈塊茅草地給你，你自己刈，按地塊大小算賬。”蘇奇根一合計，便上前一把拉住長辮子的手，說：“你圈塊地給我，我自己刈草。”長辮子將手一抽，生氣地說：“不生不熟的，你拉我什么手？”

蘇奇根自知理虧，連忙想溜。長辮子喝道：“想溜？溜得過我家的狗？規規矩矩朝我跪下，老老實實認個錯再走！”

下跪？蘇奇根心里“咯噔”一下，男兒膝下有黃金，怎能隨便下跪？他用左手拍打右手，耍賴說：“姑娘，都怪我這手不好。這樣吧，我也是童男子，我讓你也拉一下，扯平，咋樣？”

長辮子說：“已經占了我的便宜，還想再占不成？不肯下跪，我就喚狗咬你。”蘇奇根急了，連忙說：“對不起，我賠你五毛錢，補償你的精神損失，咋樣？”

這事倒新鮮，長辮子想，就收他五毛錢，讓他下個臺階，長長記性。她昂著頭，伸出手，理直氣壯地說：“你把五毛錢拿來！”

蘇奇根在身上找了一通，最后掏出一張一塊錢的鈔票，為難地對長辮子說：“我身上沒有五毛的，給你一塊，你還我五毛，行嗎？”

長辮子說：“我家糧是自己種，草是自己刈，水是自己打，平常無事不花錢，哪來五毛錢？”

蘇奇根思索一下說：“要不我們拿這一塊錢去供銷社換成零錢？”

長辮子一愣，心想：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到哪兒去換？無奈之下，她不好意思地說：“要不這樣，我把我的手再讓你拉一下，你把一塊錢全給我。”說完，她羞答答地一扭頭。原以為在她扭頭的當兒，蘇奇根會突然拉她一下，沒想到蘇奇根不僅沒拉，還讓開了。

長辮子感到很尷尬，兩人僵持著，雙方騎虎難下。這時，長辮子的娘從地頭回來了，見蘇奇根與她女兒站在一塊兒，心里一怔：沒人給閨女提親，哪兒來的小伙子？難道是閨女自己談的？想到這兒，她笑容可掬地對女兒說：“還不快點請哥哥到屋里坐？”

長辮子身子一扭，對娘說：“娘，他是來買茅草的！”娘又笑了，貼到女兒耳根，悄悄說：“傻丫頭，買茅草是假，偷著來訪親是真，快請他到屋里坐。”長辮子又一扭，撒謊道：“娘，他在路上撿到一塊錢，被我瞧見了，他答應分我一半，但他身上沒五毛的，兩人不好分……”

長辮子的娘說：“原來是這么回事呀，小伙子，你就將一塊錢給我閨女，我給你雞蛋。一個雞蛋一毛，你拿五個，不就得了？”

聽長辮子這一撒謊，蘇奇根心里倒輕松許多，畢竟輕率地拉了人家姑娘的手，說起來難聽，但他不想要五個雞蛋，于是推托道：“辦法倒是個辦法，但我家離這兒太遠，雞蛋路上不好帶。”

這時太陽已經西斜，長辮子的娘說：“小伙子，你今天要走回家，恐怕來不及了，這里晚上有狼呢！這樣好不好，如不嫌我家條件差，就在我家留一宿，你要是過意不去，就將一塊錢給我閨女，晚上我煮粥給你喝，行不？”

蘇奇根一想，五毛錢的食宿費，值啊！于是他將一塊錢給了長辮子，長辮子不客氣地收下了。吃完晚飯，長辮子拖來一捆柴草，為蘇奇根打地鋪……

夜里，外面淅淅瀝瀝下起小雨，蘇奇根白天趕路累了，早已呼呼大睡;長辮子呢，卻怎么也睡不著，腦海里反復想著白天的一幕。她好像喜歡上了這個有點小氣、又有點倔強、不肯下跪的小伙子。突然，她想起白天屋頂上被風卷走了一塊草墊子，會漏雨，于是她一“骨碌”爬起床，躡手躡腳地找到一塊油布，悄悄蓋到蘇奇根的被子上。

照應妥當后，長辮子上了床，又想到蘇奇根有一只胳膊露在外面，著涼了咋辦？于是她又躡手躡腳下了床，悄悄將蘇奇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胳膊拽進被窩里。

再一次上床后，長辮子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想，自己剛才也算拉了蘇奇根的手，他是童男子，他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反咬一口？看來拉手的事兩人算扯平了，得還人家五毛錢。

東方已露魚肚白，長辮子再次下床，拿著一塊錢走到蘇奇根身邊，她想了想，索性又找了一把剪刀，將鈔票對折，打算裁下一半悄悄塞進蘇奇根的衣兜里。

這時，蘇奇根一只胳膊又不由自主地伸到被子外邊，長辮子見了，又用手去拽，不料蘇奇根醒了，他睜大眼睛，見長辮子拿著剪刀正對著他，不由驚出一身冷汗：“白天我冒昧拉了一下你的手，雖說沒下跪，但我已經給你五毛錢了，你怎么還要害我？”

長辮子連忙放下剪刀，跺著腳解釋：“我哪想害你呀？不瞞你說，夜里我為你起床三回了，頭一回，屋頂漏雨，我找了一塊油布給你蓋上;第二回，我見你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擔心你著涼，就幫你拽了一下;后來我想，我拉了你的手，咱倆拉手的事就算扯平了，這不，我是想把一塊錢剪下一半塞在你衣兜里呀……我不是想害你，我、我看上你了！”

蘇奇根恍然大悟：“我信，我信！”說完，他一把拉住長辮子的手，這回長辮子再沒抽開手了……

這真是：談戀愛，不說愛，那年那月一大怪;一塊錢，裁不了，天下姻緣分不開！

（發稿編輯：丁嫻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