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且輝煌的炫技，崇高而莊重的吟唱

董霞

2019年4月6日和7日晚，弗朗茨·韋爾瑟-莫斯特（Franz Welser-M？st）指揮克利夫蘭管弦樂團（Cleveland Orchestra），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呈現了兩場風格迥異的音樂會：一場是德奧經典音樂會，演出了貝多芬的《第五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5，O p.73）和理查·施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的交響詩《英雄的生涯》（Ein Heldenleben，Op.40）；另一場則是俄式經典音樂會，演出了普羅科菲耶夫（Sergei Prokofiev）的《第三交響曲》（Symphony No.3，Op.44）和柴科夫斯基的《第五交響曲》（Symphony No.5，Op.64）。從選曲便不難看出這支百年樂團音樂風格的多元化，其中由俄羅斯籍鋼琴家丹尼爾·特里福諾夫（Daniil Trifonov）參與演奏的貝多芬《第五鋼琴協奏曲》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一方面，特里福諾夫華麗且駕輕就熟的演奏技巧著實令人眼花繚亂；另一方面，鋼琴抒情詠嘆調式的細膩吟唱發人深省。

貝多芬的《第五鋼琴協奏曲》在 1809至1811年間完成于維也納。1809年的奧地利戰火紛飛，拿破侖法軍不斷轟炸維也納，貝多芬居住的公寓正處于軍火瞄準的區域。貝多芬匆忙逃離 ，前往弟弟家躲避。那一晚，他跑到地下室，整晚舉著枕頭捂著自己的耳朵，以防已經受損的聽力進一步惡化。1809年6月26日，貝多芬在寫給萊比錫出版社戈特菲爾德·哈特爾的信中悲傷地寫道：“這場戰爭嚴重影響了我的身心，圍繞著我的是一種如此令人困擾的生活，除了各種各樣的鼓聲、炮彈聲、災難聲以外，別無其他。”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奧地利皇室成員接連出逃，其中也包括貝多芬最堅定的支持者和最親密的好友之一魯道夫親王。《第五鋼琴協奏曲》就是貝多芬題獻給魯道夫親王的作品，同一時期創作的《第二十六鋼琴奏鳴曲（告別）》（Piano Sonata No.26，Op.81a），更是直接抒發了自己對這位摯友離去的不舍之情。

早在1808年，拿破侖最小的弟弟杰羅姆·波拿巴國王（Jér？me Bonaparte）就曾邀請貝多芬負責其王室宮廷的音樂，并答應提供穩定的薪資，同時還承諾給予貝多芬充足的時間，讓他從維也納的戰爭重壓中緩過來。貝多芬差一點就接受了這一職位。為了避免奧地利喪失貝多芬這一音樂國寶——那將不僅是奧地利的損失，更將成為奧地利王室的屈辱——金斯基親王、洛布科維茨親王和魯道夫親王隨即承諾為貝多芬提供穩定的年薪，希望他能夠做出永久居住在奧地利的承諾。貝多芬于1809年答應了三位王室成員的邀約。但不幸的是，由于戰事，奧地利的流通貨幣迅速貶值，加之金斯基親王去世，洛布科維茨親王陷入債務危機，只有魯道夫親王一人支撐著當時三人共同承諾的協議。此后，盡管由于疾病纏身，晚年的貝多芬脾氣變得非常暴躁，經常對人惡語相向，但魯道夫親王對貝多芬的尊重與支持始終如一。為了感謝這位長期以來堅定的支持者，貝多芬創作了包括《第四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4，Op.58）、《第二十九鋼琴奏鳴曲》（Piano Sonata No.29，Op.106）、《第三十二鋼琴奏鳴曲》（Piano Sonata No.32，Op.111）、《降B大調鋼琴三重奏》（Piano Trio in B-flat major，Op.97）和《D大調莊嚴彌撒》（Missa solemnis in D major，Op.123）在內的多部作品題獻給魯道夫親王。

《第五鋼琴協奏曲》在英語國家也被稱為“皇帝”，從作品的創作背景來看，這顯然是對貝多芬等奧地利公民在十八年里遭遇的第四次法奧戰爭的反諷。更何況，當時的德語國家和地區并沒有采用該名稱，而貝多芬本人也顯然并不知道這一稱謂。當他將作品交給出版商時，標題中除了‘題獻給尊敬的魯道夫親王之外，并沒有其他內容。《第五鋼琴協奏曲》不僅是那個悲慘時代的見證，而且正如鋼琴大師阿爾弗雷德·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所言，融入了貝多芬“對于自由的宏大愿景，崇高且令人欣喜若狂”。1811年1月，《第五鋼琴協奏曲》在洛布科維茨親王的維也納府邸演出，由魯道夫親王親自演奏。同年11月，這部作品在萊比錫布商大廈舉行公眾音樂會上上演，由舒爾茨（J.P.C.Schulz）擔任指揮，弗里德里希·施奈德（Friedrich Schneider， 1786-1853）擔任鋼琴獨奏。1812年，這部作品在維也納首次公演，由貝多芬的另一位學生卡爾·車爾尼（Carl Czerny）演奏。

《第五鋼琴協奏曲》時長共約四十分鐘，其中第一樂章便長達二十分鐘，是貝多芬創作的最長的單樂章。與貝多芬同時期創作的《第十弦樂四重奏》（String Quartet No.10，Op.74）一樣，《第五鋼琴協奏曲》采用了此前《第三交響曲》（Symphony No.3，Op.55）中“英雄”性的降E大調。協奏曲一般被認為是獨奏與管弦樂隊之間的競奏與協作，在莫扎特手中發展得日臻完美的傳統古典協奏曲模式都始于管弦樂團的齊奏主題，并且在原調上終止，無一例外。在此之后，獨奏家方可開始呈示部的炫技性演奏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