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
近日,鋼琴家李堅在宣布了最新的演出計劃:他將用兩年的時間,在全國各地以獨奏音樂會的形式,完成貝多芬全部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的演奏,以此來向這位自己心中的巨人、即將在2020年迎來誕辰兩百五十周年的“樂圣”致意。消息一經發出,便引來行業內外的廣泛關注,要知道雖然這套被譽為鋼琴“新約圣經”的作品已經誕生了兩個世紀,但能夠有勇氣和能力對其進行集中、完整的呈現,仍是備受矚目的事件。
貝多芬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的創作時間跨越了二十七年,幾乎貫穿了貝多芬的整個藝術生涯,其中恢宏龐雜的樂思和復雜多變的風格,使其成為與九部交響曲齊名、最能代表貝多芬藝術風格與思想內涵的不朽經典。對于聽眾而言,聆聽這套作品可以全面領略貝多芬高妙卓然的音樂才思;對于演奏者而言,這無疑稱得上是一次充滿挑戰意味和“朝圣”意義的漫長跋涉。

2019年3月2日,李堅在北京音樂廳正式拉開了其為期兩年全國巡演的序幕,現場座無虛席,顯然觀眾們對于在歐洲“閉關修煉”數月歸來的李堅在此番旅途的第一步充滿期待。事實上,從選曲就能看出李堅對這場演出所傾注的心思——貝多芬的第一、第十八、第二十七號鋼琴奏鳴曲幾乎可以視作其奏鳴曲創作早、中、晚三個階段的起點,“啟程”的含義早已無需多言,創作時間跨度之大所帶來的風格的變化更是在無形之中構成了新的挑戰。

音樂會的開篇就是貝多芬創作于1795年的《第一鋼琴奏鳴曲》。這部作品既是二十五歲的青年貝多芬從故鄉波恩遷居維也納兩年后交出的一份“答卷”,也是向恩師海頓所代表的古典主義風格所作的虔敬致意。德國指揮家克里斯蒂安·蒂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曾在采訪中提到,他在揮響貝多芬《第一交響曲》的首個和弦前總會想一想《第九交響曲》的終曲。李堅有沒有做同樣的聯想,我們無從得知,但從他大步踏上舞臺、轉身落座后便立刻投入演奏的這份堅定來看,完全可以說是胸有成竹。第一主題簡短凝練的上行音階如同貝多芬的簽名般,彰顯出其獨特的審美追求,李堅圍繞著不斷重復再現的單一動機做出了足具說服力的細膩變化,恰到好處的節奏延宕和悠然靈動的彈性速度完美解答了奏鳴曲式對所有詮釋者提出的核心問題——如何使情感色彩相互對立的兩個主題平衡而渾然地推動音樂向前發展。正如安東·魯賓斯坦(Anton Rubinstein)所說,“在《第一鋼琴奏鳴曲》的第四樂章中,沒有一個音符像海頓或者莫扎特”,李堅凌厲的觸鍵將不斷再現的號角般的三連音處理得光彩照人,鋒芒畢露的音樂巨人形象呼之欲出。
隨后演奏的《第十八鋼琴奏鳴曲》是邁入而立之年的貝多芬創作精力最為旺盛階段的產物。它不僅頗具創新精神地采用了“沒有慢板樂章”的結構,而且選擇了在《第三交響曲(英雄)》和《第五鋼琴協奏曲(皇帝)》等作品中象征著光明與激情的降E大調。李堅對第三樂章小步舞曲的速度選擇充分證明了其作為一位杰出音樂家敏銳的音樂直覺和出眾的結構意識,在不違背其作為舞曲的基本風格范疇和靈動姿態的前提下,通過妙至毫巔的音色變化構建出極為豐富的音樂層次,音符間的留白形成了一種高級的“呼吸感”,讓此樂章最大程度地彌補了慢板的缺席。
早在三年前,我聆聽李堅與中國愛樂樂團合作演奏的勃拉姆斯《第二鋼琴協奏曲》時,就對他在慢板樂章中的柔和觸鍵與其音色的溫潤質感贊嘆不已,這顯然不是通過短期訓練就能得到的,而是通過發自內心地沉浸于德奧音樂的純正傳統并加以持之以恒地全情投入積淀而來的。這樣的氣質在下半場演奏的貝多芬《第二十七鋼琴奏鳴曲》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貝多芬在第二樂章的樂譜中標注的“勿太快,充分如歌的演奏”(Nicht zu geschwind und sehr singbar vorzutragen)在李堅的演奏中得到了完美的體現,副部主題在E大調上再現后,其內在氣質已與主部主題纏綿交融、渾然一體,仿佛緩緩流淌的云團與霧靄。當樂曲在漸弱中步入尾聲,屏息聆聽的觀眾絲毫感覺不到輕飄與虛無,而是帶有一絲不真實感地去回味那剛剛從一座雄偉圣殿中走出后難以平復的悸動,這就是演奏家擁有的“魔法”。
貝多芬題獻給自己的恩主華倫斯坦伯爵、并被后人贈予了“黎明”這樣一個充滿詩意標題的《第二十一鋼琴奏鳴曲》顯然是全場音樂會的最高潮。它將貝多芬對于彼時鋼琴技巧全方位的挖掘和突破,以及在一架鋼琴上營造出絲毫不遜于管弦樂團般攝人心魄的能力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也成為李堅過硬的鍵盤技巧的最佳展示平臺。首樂章如雷聲般轟鳴而來的第一主題在李堅的指尖迸發出充溢整座音樂廳的音量,并在密集的音階跑動中保持著音符清晰的顆粒感。每當音樂情感到達頂峰時,李堅總能轉瞬間從容地將這看似無法遏制的力量自然地回復于平靜之中。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像一位剛剛跑完百米沖刺的運動員,立刻面不改色地完成了一套太極拳,其中對于技術能力和理性駕馭的要求遠非表面這般簡單。
樂章間的情感關聯在這部作品所誕生的時代已達到了空前緊密的情形。在氣質陰郁甚至略帶叵測的慢板樂章后,李堅在第三樂章開頭營造出的效果難以用語言形容,它已然具備了一個世紀后德彪西在鋼琴獨奏作品中常用的“涂鴉”般的色彩堆疊手法,呈現出我在此前任何版本的演釋中都沒有察覺到的東方美學意蘊。隨后標記為“極快板”(Prestissimo)的樂段完全變成了一首歡騰熾熱的舞曲,李堅的彈性速度變化已經不再拘泥于樂譜固有指示的限制,與自己的恩師、貝多芬嫡系傳人霍爾紹夫斯基(Mieczys?aw Horszowski)大師為世人稱道的魅力一樣,“在精神上與作曲家完成對接和共鳴”才是藝術保持鮮活姿態的方式,而直到這里,我們也才真正體悟到李堅本場音樂會的主題“自由·真我”的深意所在。
生活在信息爆炸時代的人們或許早已習慣將“不朽”“永恒”這樣極致的詞語加諸于各類事物之上,但事實上只有不斷與當下的生活發生關聯并得到情感上的回饋,才能證明一個事物尚未過時。從這個角度來講,即使偉大如貝多芬,也仍需要一代代詮釋者用自己的才情去“復活”那些作品,才能擁有走向不朽的可能。不過,令我們感到欣慰的是,像李堅這樣的藝術家仍然在這條路上執著前行,與他所接續的寶貴傳統和并肩的同輩摯友一道,讓崇高的人格化為真實、曼妙的音符,感動更多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