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越菲
2019年,是貴陽交響樂團成立十周年。這樣的年齡,對于一支民營交響樂團來說,已不算短。
眾所周知,辦交響樂團是一件無比“燒錢”的事,作為一家民營企業的老板,如何才能做到連續十年源源不斷地為交響樂團提供資金支持呢?萬一有一天,他所經營的企業利潤下滑,沒有足夠的資金,難道這支樂團就要面臨被解散的窘境了嗎?這些問題,貴陽交響樂團的創始人黃志明早就考慮到了,他說:“我們絕對不會發不出工資,也不會突然有一天說解散就解散了。”
黃志明向來行事低調,據說自樂團成立以來,他接受媒體采訪的次數不超過三次。而這次,我們有幸與他當面對談。
黃志明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貴陽人,八歲開始學習小提琴。1978年,他被部隊文工團聘為中提琴演奏員,1982年轉業后,進入貴州省歌舞團擔任中提琴首席。在長達十余年的音樂生涯中,黃志明一直懷揣著一顆熱切的心,期待能夠在音樂領域獲得更大的成就。然而,當時僵化的體制與當地文化事業的低迷讓他的這一愿望始終難以達成。1990年,久經思量的黃志明與幾位友人毅然決定投身商海,于1995年成立了貴陽星力百貨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星力集團”),首開時尚百貨在貴陽的先河。如今,“星力”已經從最初單一的百貨公司發展成集百貨、超市、餐飲為一體的多元化集團,成為了貴州省服務行業的龍頭企業。


盡管“棄樂從商”了,但黃志明并沒有放下內心深處對音樂的熱愛,“音樂可以洗滌人的靈魂,讓人變得不那么浮躁”。他會像一個追星族那樣滿世界地跑,只為欣賞一場心儀的音樂會。后來,他發現雖然自己可以隨時隨地聽音樂會,但貴陽的市民卻并沒有這樣的條件,“因為這座城市沒有一支職業化的交響樂團”。于是,他想要創建一支屬于貴陽的交響樂團。

2009年2月,貴陽交響樂團正式成立,并于同年9月舉行了首次公開演出。貴陽市政府也給予了這支純民營交響樂團一定的支持,不僅將貴陽大劇院免費提供給樂團使用,還撥款一百萬元作為樂團采購樂器的補助。
一個民營企業的老板創辦了一支交響樂團,這聽起來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因而,在建立之初,貴陽交響樂團受到了來自各方的質疑。有人說黃志明是“玩票”“做秀”,斷言樂團不會存活超過三年;也有人懷疑他是“圈錢”來了,“政府給了一百萬,他只要花上五十萬買樂器,剩下的錢不就可以‘獨吞了嗎?”事實上,這種猜測是非常荒唐的:樂團成立的第一年,黃志明就投入了三千多萬元。
盡管黃志明旗下的星力集團實力雄厚,但人們對這支民營交響樂團未來的發展還是持不樂觀的態度。為了給大家徹底吃上一顆“定心丸”,黃志明在2010年樂團成立不到一年之時,以個人的名義一次性出資2.5億人民幣,在香港的銀行注冊成立了一支永久性基金,每年的保底收益是一千五百萬人民幣。黃志明會從每年這一千五百萬中拿出一千萬來投入樂團的運營,剩下的五百萬則留在基金里繼續運作。他保證道:“只要貴陽交響樂團存在一天,這支基金就會永遠地運作下去。”
這樣的做法,在中國的民營交響樂團中幾乎聞所未聞,那么黃志明是怎樣想到這種獨特的運作模式的呢?首先,久經商場磨礪的他深知市場是瞬息萬變的,“今年好不代表明年依然好”;其次,他也坦陳道,貴陽作為一個二三線城市,確實有它閉塞的一面,想要招到好的人才不容易。“如果沒有這個基金給樂團,我憑什么留住人才呢?我們的音樂家會不會擔心,今年能夠拿到這些薪水,明年還拿得到嗎?”黃志明希望通過這支基金,讓音樂家們安心地在貴陽工作,不要有什么后顧之憂。目前,樂團中不少來自外地、外國的樂手都已經在當地扎根落戶了。“有一對白俄羅斯夫婦,分別擔任樂隊首席和大提琴首席,已經在貴陽工作六年了,兒子都會說貴陽話了,”黃志明興奮地介紹道,“還有幾個外國樂手也都找了貴陽姑娘做妻子。”
值得一提的是,這筆2.5億元的錢款,黃志明是以個人名義而不是公司名義出資的。也就是說,貴陽交響樂團是一個獨立法人公司,與星力集團沒有任何關系。“不管將來星力集團發展得好或不好,都不會對樂團和音樂家們產生任何影響。”正是基于這樣的考慮,黃志明并沒有像其他的民營交響樂團,如隸屬于臺灣長榮集團的長榮交響樂團那樣,將樂團取名為“星力交響樂團”,因為他想讓這支樂團成為一支純粹的、只屬于貴陽這座城市的交響樂團。

貴陽交響樂團從2009年一路走到現在,其間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困難與阻礙,但直到今天,他都絲毫不后悔當初所做的決定,不后悔為樂團付出的所有金錢、時間和精力,“看到樂團的成長與進步,我真的無怨無悔”。再多的財富,在黃志明看來也只是身外之物,他經常這樣告誡自己的子女:“我所有的財富都不是你們的,而是這個社會的。”他的愿望是,在中國交響樂發展的進程中真正做一些實事,同時也希望帶動更多有追求的企業家為社會做一些貢獻。
貴陽交響樂團的現任業務團長盛文強是樂團成立后的第一批團員。他自幼學習音樂,2000年就讀于白俄羅斯國立音樂學院,2006年獲得烏克蘭國際管樂比賽重奏組金獎及獨奏組銀獎,2007年獲得單簧管演奏與室內樂演奏碩士學位。最初,盛文強是以單簧管演奏家的身份進入貴陽交響樂團的,不過從小到大一直在學生會工作的他很快便顯現出了其出色的管理才能。正好當時黃志明想從樂隊中挑選管理人員,便詢問他是否愿意,盛文強欣然答應了。于是,從2010年開始,他便從最基層的樂務、譜務工作,一點點地升任至現在業務團長的職位。
盛文強告訴我,貴陽交響樂團從成立之初開始,就是奔著高度職業化的發展方向而來的。從第一任音樂總監李心草到第二任音樂總監陳佐湟的六年中,樂團的專業水準提升神速。“那時我們不考慮市場,不考慮票房,完全遵循藝術發展的規律。”到了2016年,貴陽交響樂團無論在名聲、人數還是演出質量上都達到了頂峰。“它的編制擴展到了八十多人,演出了大量的大型作品和現代作品,得到了業內人士的一致稱贊。”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樂團的管理層突然發現,他們好像脫離了貴陽本地觀眾的需求。“這個體型龐大的家伙似乎并不適合在貴陽這座城市待著,”盛文強笑說,“那時臺上有八九十人在演出,臺下的觀眾可能也就一百多人。”的確,貴陽交響樂團的演出質量很高,但問題是,當地的觀眾并不需要這樣的演出,“他們希望聽到的音樂和我們演奏的音樂完全是兩碼事”。盛文強認為,如果是在北上廣或一些沿海城市,他們可以有這么大的編制,因為有支撐它的資本。“這里所說的資本不是指資金,而是指觀眾基礎,畢竟我們每年大部分時間還是待在貴陽。用陳佐湟老師的話來講,‘觀眾是水,樂團是船;水有多深,船就可以有多大。現在只有這么一點觀眾,船卻那么龐大,這不是要擱淺了嗎?你首先得有觀眾基礎,把觀眾培養好,船才可以造得大。”
為了讓樂團能夠更加“正常有序”地發展,管理層決定做出一些調整。2017年初,他們將樂團原來的編制從八十多人減少到了六十多人。——是的,從公司的角度來說,這就是“裁員”。他們采取的方式是很多企業常用的“降薪”——薪水調整了之后,有一部分團員就自動選擇了離開。盛文強承認道,這對他們來說是非常艱難的一步。的確,如果是一支國營交響樂團,這樣的“裁員”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而在此便體現了民營交響樂團的靈活機制:量力而為,根據實際需求來制定樂團的規模,不“打腫臉充胖子”。
盡管如今的貴陽交響樂團人數少了一些,但對演出質量的要求依然毫不含糊,精益求精,“就像世界上很多一流的室內樂團一樣,雖然編制不大,水準還是很高”。盛文強補充道,編制的縮小并不代表貴陽交響樂團不演馬勒、布魯克納這樣的大型作品了。“我們現在的演出季里仍然有這樣的作品,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們可以和其他樂團合作。首席還是我們樂團自己的,他們把我們缺的聲部補齊就好了。”他覺得這樣的做法是比較科學的,是一種“雙贏”的局面。
2017年6月,指揮家張國勇正式擔任貴陽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張國勇先后師從指揮家黃曉同教授和享譽世界的指揮大師格納迪·羅日杰斯特文斯基(Gennady Rozhdestvensky),1997年獲得莫斯科國立柴科夫斯基音樂學院音樂博士學位,是目前國內公認的肖斯塔科維奇交響曲的最佳詮釋者。說到貴陽交響樂團,張國勇的語氣中不乏透露著自豪:“很多人都說貴陽交響樂團的聲音‘很洋氣,我覺得這個評價還是非常中肯的!”


其實,早在張國勇正式擔任貴陽交響樂團音樂總監之前,他就曾多次擔任樂團的客座指揮,那時樂團的敬業精神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別是2016年他率領樂團在韓國龜尾國際音樂節(Gumi International Music Festival)上的閉幕演出,全團上下準備充分,發揮出色,得到了主辦方的高度贊賞。在上任音樂總監后,張國勇很快把自己的藝術理念全面灌輸給了樂手。他坦言自己是一個工作效率極高的人,有一套獨特的排練方法,也許節奏太快了,一開始樂團有點不太適應,但他相信幸福感強的人是先苦后甜的。“我認為先嚴后松是比較合適的,就像我的排練風格一樣。前兩天排練時,我可能會大吼大叫;但到了第三天,我基本上就很安靜了,讓大家有一種上臺的感覺。”
目前,貴陽交響樂團每年的音樂季演出為四十五場左右,除了傳統的古典曲目外,還包括兒童系列、流行音樂會、電影音樂等,力求全方位地向觀眾展現古今中外的經典音樂。那么作為音樂總監,張國勇是如何安排樂團音樂季曲目的呢?在他看來,樂團成立的這十年,既是一個成長的過程,也是一個探索的過程,這個探索指的是樂團如何從簡到繁,又從繁到簡的發展過程。“其實從簡到繁不難,難的是從繁到簡。就像我們的人生一樣,從一無所知,到知道很多,再到去偽存真,留下最精華的東西,這個過程是相當難的。”
張國勇接手樂團的時候,樂團正在經歷從繁到簡的過程。“貴陽這個市場和北上廣不一樣,在古典音樂欣賞方面可以說是一張白紙。對于總監來說,他既要考慮樂團曲目量的擴大和演奏難度的增加,又要考慮到當地聽眾能否接受,時刻把握住市場動向以及聽眾的審美趣味和水平。”張國勇上任后的第一個樂季,演出的曲目基本上比較通俗;而從第二個樂季,也就是這個樂季開始,他逐步加入了一些難度較大的作品,比如肖斯塔科維奇的小提琴協奏曲和葉小綱的作品等等。


2019年3月15日,貴陽交響樂團在貴陽大劇院演出了莫扎特的《交響協奏曲》(Sinfonia Concertante in E flat major,K.364)、里姆斯基-柯薩科夫的《天方夜譚》(The Arabian Nights,Op.35)等作品,并特邀中提琴家馬慧和小提琴家托比亞斯·費爾德曼(Tobias Feldmann)加盟演出。馬慧以演奏家博士學位畢業于德國德累斯頓音樂學院,并于2015年成為德國德紹歌劇院的終身首席。托比亞斯·費爾德曼是當今古典音樂舞臺上最有前途的小提琴家之一,2015年在伊麗莎白女王國際音樂比賽上獲獎;2018年,年僅二十七歲的他進入德國維爾茨堡音樂學院任教,成為了德國最年輕的教授之一。
張國勇在為樂團挑選合作的獨奏家時相當謹慎。“請獨奏家來,并不只是獨奏那么簡單,他們的演奏標準也是為樂團團員們樹立了一個榜樣。”那么他都有哪些標準呢?首先,由于這次演的是莫扎特的作品,張國勇優先選擇了在德奧文化環境中熏陶過的演奏家,“馬慧在德國學習和生活了很長時間,而托比亞斯則出生于德國”。其次,他特別看重演奏家的性格與人品,“有些人雖然有才華,但為人自私、看重名利、高高在上,這些我都不喜歡,因為合作時很難溝通”。他非常欣賞這兩位獨奏音樂家,“他們謙虛、友好、隨和,我們的合作很愉快”。
目前,貴陽市政府已經將貴陽交響樂團當作一張“城市名片”,政府已將每年的補貼增至四百萬,并積極協調貴陽的媒體定期報道樂團的最新消息。此外,在音樂教育和社區推廣方面,貴陽交響樂團也有很多新舉措。據副團長助理張程程女士介紹,樂團每個演出季都會舉辦十場左右的音樂普及講座。“大多數人聽音樂會只是聽到一個成品,并不了解作品的鑄造過程,其實很多曲目在你不知道的時候聽,和你了解了之后去聽,感受完全不同。”五年前,貴陽交響樂團開辦了一所音樂學校,由樂手們擔任老師,為本地的學生提供高質量的音樂教育。此外,貴陽交響樂團還于2018年創建了一支附屬青少年交響樂團,幫助更多的孩子走近交響樂,實現音樂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