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微雪過

水滴

一切是不可復制的。以前不曾，今后也不會有一個寒月如戊戌年的冬天，不可思議地巴望一場蘇州的雪。

那一場不起眼的雪之后，下一場不知何日來臨的雪之前，淡金色的冬陽籠罩網師園的某一下午，半畝彩霞池，一葉舟，一名網師模樣的園丁探身去夠駁岸的黃石，不過不是在網魚，而是徒手稍攀池岸，以免小舟蕩開，另一手執剪修理石上遍伏的薜荔，俯身太久的緣故，一只膝蓋已為池水濕透。

自當如此，心愛的園子，和心愛的曲子一樣，回環往復地聽不夠。和不同的友人入園，每每有邀友人“來我家玩”的歡欣。而每一位友人，也確實感受到了我“獻寶”的殷心。

新交的朋友修剪完薜荔，又到殿春簃把兩盆佛手左看右看，作為陳設的佛手，要在殿春簃明式廳堂的天井窗前高置半個冬天。天井內從左及右植有蠟梅、天竹、秋竹、芭蕉，在四季流轉的大多數時候呈一排書齋畫室的蔥翠，由雕窗擷取畫心，如同打開的屏風畫，其實是“冬”、“秋”、“夏”的精心構圖。

西方哲人謂建筑藝術為“凝固的音樂”，漫游蘇州園林——世界文化遺產優美的部分、古建筑史上典雅精致的尾聲，也可用音樂作比方，最可相通的是曲牌體的昆曲。陳從周先生《園林美與昆曲美》一文道出，《牡丹亭》曲詞“觀之不足由他遣”，“觀之不足”就是園林的精髓。不是大行家說不出這樣的話。

網師園在清中期尚是一個半村半郭的位置，位于城東南葑門內，與滄浪亭相望不遠。葑門因通往城門的一條葑溪而名，葑指茭葑，即茭白，世上就有了這樣一座以一種水生植物來命名的城門。原先園子里外自是脈流暢通，因為一些可理解的因素，庭院一泓“涵碧”活泉，仲秋后桂雨紛紛，落入泉水，朱魚細嗅，漂花一動一動，無限寧謐，像是一個好時節的放大。

手機忽報次日有雪，當晚已收拾好行李。“姑蘇氣象”的預測更為具體：12月30日下午至夜間小到中雪。于是變更主意，改簽機票，荷包雖然肉痛一秒，馬上開心極了，給新朋友發去消息：明天下雪啦！

次日成竹在胸，一早篤定地穿上雨衣，既抵御寒風，也顯得臃腫傻氣。午后一點一刻到文廟，天上飄起小雪。一點二十分到滄浪亭，眼看雪越來越大，頓時神氣起來了。

滄浪亭當然好看，臨流丘壑，許多質樸名木。允許自己半小時雜錄得一樹美人茶，一庭清香館，一齋翠玲瓏，看山樓和明道堂的風雪交加。快速出園，抓緊時間步上小街，奔大道，一路急行，向目的地而去。

記不得進過多少趟網師園了。初入園的游人，易把小山叢桂軒階前沿花墻而立的一帶湖石草草了事看過，掃一眼土石山林面積不大，便與種種清幽耐賞的角度擦肩而過，軒周栽十三株桂樹，金桂銀桂，每一株都精彩，是郁林秀美的精華。只有在深秋華茂，翠蓋黃英的時候，游人才駐足仰首，但也意識不到桂叢中有兩株灌木大小的蠟梅樹了。而一己念念不忘的殊勝之地在此，蠟梅與桂樹并植，兩種芳馥，兩種韻致，秋冬互為主次，每言念都是傾慕。

蠟梅花起初零零星星開著，脆黃的葉子多還在粗枝上，游客東嗅嗅，西張望，說著“什么花這么香”，也就視若無睹地一路走過去了。大概感覺要下雪，葉子一兩天內遽落紛紛，從來不起眼的兩株臘梅，忽地姿態畢現，此時雪意渺渺，素描輪廓，宛然如畫。假設在大觀園，賈母就要在麗人們簇擁下擁貂裘前來觀賞了。軒廊下游人陡增，十來個人，卻也不比賈母一眾人更多。花上的雪越來越多。一時我也不怎么能思考，思考就不能狂歡，狂歡就不能思考。

夜里仍下雪，時斷時續，到凌晨雪霽。可愛的朋友囑托同事們先不要踩橋上的新雪。那樣的清晨一生一次已可滿足，作為告別的禮物，園子里一層薄雪，一個腳印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