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桃九分飽
“誰先下站誰就輸。”是海淀高校區內廣為流傳的一條潛規則。
北京地鐵四號線上,由魏公村至圓明園的六七個地鐵站之間,圍繞著數十所知名大學。然而每一個坐四號線的學生,都是在攀爬一條鄙視之路:越是所謂學習中的戰斗機,便越可以一路向北勇往直前。
最先在魏公村下車的,是盛產翻譯的北外和少數民族人才濟濟的民大。這些學校連同不遠處的盛產教師的北師大和盛產碼農的北郵,因為專注出產專業技術人才而吃虧,算是學魔級別,是最早告別四號線的那一撥。緊接著在海淀黃莊附近下車的是學霸級別,屬于人大。最后下車的人則屬于清華和北大。兩所學校一個盛產科學家,一個盛產哲學家和詩人,眼光超越了國界和常規認知,放眼在整個人類社會進步上,是名副其實的“God of Learning”(學神)。
但在食堂這件事情上,鄙視鏈卻是反向的。
學神級別的清華人對世俗的衣食住行要求不高。不少清華男秉持著遺傳自古希臘斯多葛學派的艱苦樸素,崇尚昔日的榮光,在吃上比較守舊。如果你問十個清華人,清華里到底什么最好吃?得到的只有一種答案:清華自制的酸奶與冰激凌。它們廉價,包裝簡陋,嘗起來并不如光明和八喜,僅僅是因為存在歷史比較悠久——是的,幾年內,清華人先后失去了西門的烤翅、深夜的小橋燒烤以及8元一斤的棗糕,只有清華牌酸奶和冰激凌留存至今,成為了昔日榮光的代表,唯一的精神食糧。

對于清華人來講這是有儀式感的:清華新生入學必須要喝清華牌酸奶,吃清華牌冰激凌,靈魂會受到洗滌,方能成為真正的清華人。清華牌與其說口味不如說它的精神價值,一種身份鑒定與認同象征:清華牌必須要通過校園卡購買,非清華人士若沒有清華人的認同是吃不到的。
同為世界名校,隔壁的北大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清華素來紀律嚴明,人人都是學校的一顆螺絲釘,群心所向,才能使清華牌成為唯一不二的精神食糧。而北大人則行為渙散。如果你問十個北大人,北大里什么最好吃?可能會得到十個不同的答案:松林的包子、原康博思的雞腿飯、農園的瓦罐湯和麻辣香鍋……北大人不在乎是否能找出一個公認的“北大牌”,他們把自己對食物的偏好無常當作一種詩性的自由,覺得要拿得出手的必須是氣質上有點風雅但氣勢上足夠蠻橫的肉菜,而且得有來頭——比如燕南地下食堂鎮堂之寶酒香壇肉,傳聞是中國烹飪協會副會長高炳義為北大學生做的定制菜。
不得不承認它比起酸奶和冰激凌確實更能稱得上一道菜,雖然時隔多年,酒香、肉香都打了折扣。但北大人的菜只需要也只會與自己的鄰居比較,憑著這一點北大人覺得自己比清華人更會吃,在鄰居面前始終保持著落魄貴族的高傲姿態,盡管他們一聽說清華食堂同時賣甜豆花和咸豆花就在心里面嫉妒得發瘋(北大只賣咸豆花)。
對于兩校食堂的小打小鬧,人大從不屑于參加。因為人大人知道不管是廉價冰激凌還是賣相不佳放鐵盤里的肥肉都是上不了臺面的東西。在吃這件事上,人大人有一種很高的覺悟。
人大的1958西餐廳是高校內首家對外經營的西餐廳,主打正宗的俄式、法式餐點。1958散發著一股含蓄的蘇聯豪氣,歐式吊燈、豪華壁爐、印花墻紙與人均一二百的價格,還提供奶酪和深海魚子醬,把簡樸的清華與散漫的北大震得啞口無言。
盡管清華北大也有一些對外餐廳,起著類似紅辣子夢桃源一類土氣的名字,但1958從就餐環境和用餐價格上給人一種威壓,給人大人賺足了面子,盡管人大學生走進去可能只是抱著電腦點一杯格瓦斯。
然而再貴的西餐,口碑上都比不過魏公村就下站的中央民大。
民大養活了周圍分布的好幾個大學。北師大以重口味著稱的學五,北郵以清淡聞名的樓上樓,但在包羅萬象變化多端的民大食堂面前,都黯然失色。清華沒有全北京最好喝的酸奶,北大沒有全北京最好吃的酒香壇肉,人大也算不上北京最優質的西餐廳,但民大卻有全北京最大的清真食堂,賣著最全的清真菜。
民大的厲害就在于,盡管你可能來自一個大多數人不了解的民族,在民大都會受到重視,找到屬于自己家鄉的菜和一份賓至如歸的歸屬感。一般人只知道清真餐廳賣牛肉拉面和羊肉串,但民大人知道穆斯林也有差別,云南穆斯林愛吃牛肉米線,四川穆斯林喜歡清真麻辣燙,西北穆斯林要吃風味濃厚的羊湯。民大的勝利不是靠兩校之爭,不是靠價格的威壓,清華人注重昔日的榮光,北大人看重典故與風雅,人大人在意形式和排場,民大的格局和胸懷是在吃這件事上達到民族融合,給予每個人尤其是那些容易被忽視的人尊重和平等的存在感,是一種博愛式的包容。
另外還有個學校不在四號線上,也從不參與四號線高校鄙視鏈之爭,那就是中國農業大學。
農大不在乎四號線上的哪個學校、哪家食堂好不好吃。當全北京高校的人都在忙著尋找最優質的大米、最優質的蔬菜、最新鮮的食材,農大人則從容不迫地利用地理和技術優勢——自己種。
當清華人、北大人、人大人和民大人絞盡腦汁地在貧瘠的北京犄角旮旯搜尋優質食材,因為食材短缺就喝不到新鮮酸奶,做不出大塊酒香壇肉,吃不到正宗紅菜湯和新疆烤馕,農大人則在絞盡腦汁地考慮如何為全北京高校培育更優質的食材。
更重要的是農大人在學校里能夠享受到的上帝般的待遇:要想吃什么,就有了什么。
學校里廣為流傳的是“松鼠鱖魚”的故事。當年一同學因為思念家鄉的這道名菜,便對著校長信箱誠心許愿,沒過多久就收到該校大廚發來的信息,請他去食堂吃松鼠鱖魚。這個版本的前半部分很像《世說新語》里那個思念莼菜羹鱸魚膾的張季鷹,不同的是張季鷹為美食辭官返鄉,而農大的松鼠鱖魚一直流傳至今。
可以說在吃食堂這件事上,農大人是幸運的,一直站在某種上帝的視角。盡管農大有著讓全海淀高校都羨慕的別人家的食堂,隨時能吃上貢品般的新鮮蔬菜,公主樓的幾百種瓜果和花樣點心并且擁有著能使愿望成真的魔法校長信箱,但神奇的是,他們當中卻有不少人,也曾立志要進入西邊不遠處的清華——希望和那些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得到他們的群體認可并與他們一同繼承過去的榮光——哪怕以后的零食只能是廉價酸奶和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