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客棧

湯瓊

“花音啊！花音啊！來吃飯飯啦！” 這聲音總是在花音的腦海里回蕩，有時，走著走著，就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明知道總會失望，她還是忍不住轉身……

花音的名字來自那座山，是奶奶給取的。

“花音，你知道嗎？傳說在這座山里，有一棵開著九種顏色的杜鵑花！那花會唱好聽的歌！可是奶奶一次也沒去找過，等你長大了，咱倆一起去找吧！”當奶奶坐在草墩上，懷抱著小小的花音時，她總是這么說。

花音向山的方向走去，仿佛只要將它的面目看清楚，她就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人，那個離開她已經很久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花音累了，坐下，背靠在一棵杉樹上，看著樹蔭間的光影發呆，漸漸睡著了……

當她再醒來時，揉揉眼睛：“啊！天怎么就黑了？”

昏暗的森林里，漸漸飄來香味，是熱騰騰的米飯香味，還有不知道是什么菜的香味！花音循著香味在森林里游游蕩蕩。借著樹蔭間漏下的月光，花音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木頭蓋的房子。

花音敲了敲門，門卻“吱呀”一聲，開了，里面是一間小小的飯廳，一個又高又胖的身影背對著她，那人穿著藍菊花白底的棉布裙。

奶奶也有一身這種裙子，只是那布料是白菊花藍底的。花音心想。

“請問客人是要住店，還是吃飯呢？”那人專心烤著一條魚，頭也沒回，就傳來這么一句話。

哎！這也太沒禮貌了吧！怎么進了這樣一家店？花音正在心里嘀咕著。

可是，她瞬間又被桌上的飯菜吸引了：一碗涼拌蕨菜、一盤煎得黃燦燦的金邊豆腐、一鍋野菌湯、一碗晶瑩油亮的米飯，正熱乎乎地冒著氣。

那人轉過身來，她抬著一個長盤子，里面是一條烤魚，她顫顫巍巍地搖擺著，慢悠悠地走來。花音漸漸看清了她的臉。

“噢！原來是熊！”花音一驚，那熊卻淡定地沖她笑了笑，面容慈祥。

“啊！原來是個小姑娘呀！”她將烤魚放在花音面前，“餓了吧！快吃呀！”

不知為什么，花音繃緊的心弦一下子就松了，她太餓太累，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飯。

自從奶奶走后，花音從來沒吃上過順心的飯菜，吃什么都感覺不對，人也越來越瘦……在花音心里，她從不接受奶奶走了的這件事，漸漸地，這種抗拒轉變成了不接受別人做的飯菜，花音就用這無聲又任性的方式反抗著。就如同在她幼年時，只要哭得大聲，奶奶就會來照顧她。

一桌子菜，大部分都被花音吃了，體型巨大的熊反而吃得很少。

“我帶你去客房，這么晚，你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在這住一宿吧！”熊說。

“可是，我還沒付給你飯錢呢！”花音說著去兜里掏錢。

熊擺擺她的胖手說：“你們那里的錢，我用不上，要不，你明天幫我磨豆子吧！”

房間里有一張小小的木床和一床許多碎花布拼成的被子，蓋著柔軟又暖和。花音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花音啊！花音啊！來吃飯飯啦！”花音看到奶奶站在家門口，拄著拐杖，揮手招呼她。花音飛奔過去，可是奶奶卻消失了，花音茫然地四處尋找，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花音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那些淚珠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召喚，一溜兒地穿過了雕花木窗的鏤空，向著院子中間的水井飄去。

第二天一早，花音想起自己曾答應要幫熊磨豆子，便起床去幫忙。熊將濾過的豆漿倒進鍋里，放在柴火灶上煮著，花音往灶里添柴，這些事她小時候也和奶奶一起做過。

“為什么眼淚會跑到井里去呀？”花音問。

“這口井叫甜水井！”熊一邊說著，一邊用勺子攪拌著鍋里的豆漿。

“我早上嘗了一下井水，明明有些苦澀呀！”花音問。

“是呀，你喝的井水是眼淚，當然是又咸又苦的，這口水井能把人們的淚水聚集起來，用這井里的水做出來的豆腐會很特別，一會兒你嘗一嘗就知道了！”

豆漿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熊把豆漿從火上端下來，她從水桶里舀起一瓢井水，緩緩滴進豆漿里。

熊和花音坐在草墩上，看著豆漿一點點凝結起來，豆漿已經變成豆花了。

“來吃豆花啦！”熊在小飯桌上擺上土陶碗，盛出一勺勺豆花，這豆花又白又滑，還有些透明，豆花旁溢出的水卻是淺碧色的，如同一塊自然天成的白玉泡在天池中。

花音用木調羹舀起一勺放到嘴里，那香甜的滋味在身體里蕩漾開來……

“因為有淚水，做出的豆花才好吃的呀！”熊若有所思地說，“人生也是這樣，愛一個人，最終分別了，總會傷心流淚！可是有了愛和淚水，人生也才會變得更甜，更有意義！”

吃完豆花，花音要回去了，熊送花音穿過森林，來到一片原野邊。她看著遠遠的村莊。

“只能送你到這里了，那里不是我們的世界，你記得要好好吃飯呀！”熊用大手摸摸花音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