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騰

陳更有很多個“標簽”。她是《中國詩詞大會》年度總冠軍,是北京大學機器人研究方向的在讀博士,是《意林》雜志的專欄作家。她是“學霸”,也是“才女”。她有嚴謹的理工思維,也有深厚的文學素養。她自己如何看待這一切?文學、詩詞能夠給人帶來哪些幫助?拋開一切標簽,我們真正應該追尋的東西是什么?
今天,讓我們共同聆聽,陳更的講述。
《意林》:首先恭喜我們的陳更小姐姐獲得第四季《中國詩詞大會》的冠軍(鼓掌)!想問一下,你覺得此次奪冠對自己而言意味著什么呢?
陳更:首先是覺得自己運氣好。然后就是支持我的朋友終于不用再絞盡腦汁地在提到我時用各種“無冕之王”“心目中的冠軍”等來組織語言了(笑)。
奪冠并不是我的目標,《詩詞大會》不是說你拿到了冠軍你就是最厲害的,比賽中間有很多因素也不是能自己決定。當然,因為有很多人在支持你,必須要全力以赴。
《意林》:從第一次站上了《詩詞大會》的主舞臺到現在,四年來,自己在心態方面有什么變化嗎?
陳更:我覺得我的心態沒有變化,就是感受和學習,我始終在專注于傾聽和挑戰自己的極限。
在古詩詞這個引線之下,許多人的生命熱情被點燃了,不管他是被柴米油鹽的生活所迫成了一個務農為生的人,或者建筑工地的工人,或者像雷海為大哥一樣的送餐員,到一個舞臺清麗秀美,音樂婉轉悠揚,嘉賓蘭心蕙質妙語連珠的環境里,他會想起隱藏在生活之下的曾經的文學夢想,那些不曾熄滅的點亮他生命的詩句。
《意林》:在比賽的過程中,有沒有特別難忘、印象深刻的瞬間?
陳更:第四季有一場,百人團里坐在我左手邊的男孩子在比賽間隙看一本書波蘭詩人辛波斯卡的詩集《萬物靜默如謎》,安靜地讀著。這本書顯然與接下來的比賽沒有什么關系,我問他為什么看這本書,他說:“因為最近一直在看這本書,不想因為比賽打亂了閱讀計劃”。就在那一刻,我一下就被觸動了,這才是真正的愛詩之人,只有赤子心,沒有勝負心。
《意林》:什么時候開始與詩詞結緣的呢?詩詞、文學,對于工科生而言,它的幫助是什么?
陳更:我21歲開始廣泛地閱讀詩詞,到現在五年多。從小只是讀了很多小說,后來覺得自己應該讓閱讀計劃做一下調整,就開始從小說轉為散文集。然后又讀了蔣勛老師的《蔣勛說唐詩》。在這本書里,蔣勛老師把唐詩和人的心理意識、勇氣等聯系起來,我覺得特別好,從那時候便開始讀詩了。
其實我認為,一個人跟詩詞能夠摩擦、碰撞出一些東西,是需要一定年齡和閱歷的。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或者說情竇初開的少女,還是不太會讀懂一些詩詞。一定是一個人心里積累了一些東西的時候,他(她)才會對詩詞有感覺,才會從中獲得救贖或者釋放,從而喜歡上這種確實稍微艱深一點的文學。
我讀詩常常是假期住在農村的爺爺奶奶家的時候,在那些美好、優哉的日子里,我更能體會詩歌。當讀到“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的時候我正好在農村,我們家的房子就是一個小院子,門口是一條土路,處處村舍、農田的環境,恰好就是詩中的氛圍。當我從詩中抬起頭,看到我爺爺和另一位老爺爺正坐在不遠處的石碾子上,那個情景至今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深讀詩詞讓我的生命更寬廣厚重,能更耐心、更堅忍地面對艱深曲折的科研工作。而從詩詞中汲取的力量,讓我永遠不累,永遠有向上的勁頭。
《意林》:當初為什么會選擇攻讀機器人方向的博士呢?這些年在北大的學習生活給自己帶來了什么?
陳更:我高中的時候,對自己能否背下大段的歷史和政治沒有信心,加之覺得物理的電學、熱學等很有意思,就選擇了理科。本科學習的是自動化專業,研究生選擇從事理工科,都是自然而然的選擇。
北大對我的影響最大的就是優秀的北大人給我的力量。研一時,我加入過輪滑社。第一次訓練是在晚上,就在英杰中心外面的空地,一個瘦弱的女生為了讓我理解怎樣摔跤最安全,穿著輪滑鞋,一遍遍摔在水泥地上示范給我看。我和她素不相識,也只有那一個訓練的夜晚有交集。但那個多次摔在地上的我的小教練,成為我心中北大人的最初縮影。在北大, 少說話、多干活、不遺余力、全力以赴是一種習慣。而這種努力常來自本真的熱愛、赤誠的純粹,與功利無關。
后來我越來越多地發現,比起怎樣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北大的姑娘們會更重視我有什么本事,我能給其他人帶來什么。
《意林》:人工智能作為近幾年來高速發展的技術,已經逐步進入了各行各業。在你看來,詩詞是否有其“特殊性”?人工智能是不是永遠沒有辦法像詩人一樣去“寫詩”?
陳更:因為南轅北轍的平生所好和專業背景,每次出現在詩詞節目中,我一定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哎,她可以研究一個機器人來寫詩啊!”當時總是一笑而過,心想嘉賓們要將每個人的背景與詩詞聯系起來,真是難為他們了。
直到2017年,我參與了中央電視臺《機智過人》節目,真的遇到了為作詩而生的機器人“九歌”。九歌用深度神經網絡方法學習了初唐到晚清的30萬首詩歌,只要為它指定好詩的格式,譬如七絕五律,它就能在幾秒的時間里交給你合轍押韻合乎格律的詩。
30萬首詩歌足以讓“九歌”學到龐大的詞匯量、完備的語法規則,甚至豪放派該如何揮毫,婉約派該怎么覓句,可我最想問的是,它為誰而作詩呢?
詩是情話,是人對所要傾訴的對象說的情話,這個對象有時候是自己,有時候是放在心尖上的另一個人。而機器人沒有傾訴情話的對象。
所以,相比于教導機器人寫詩的套路,或者以算法來啟迪人寫詩,我還是更眷戀這個場景,杜甫的小兒子宗武過十三歲生日,這一天,做爸爸的殷殷地對兒子說:
“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
這是詩,有故事,有背景,有對象,有情,有分量。
《意林》:在這么多的詩人之中,有沒有特別喜歡的?他(她)的哪些特質比較打動你?
陳更:杜甫,他有一顆柔軟,善良,溫暖的心。
簡媜說:“最難的是,在困苦流離之中仍保有寬容平靜的微笑;最珍惜的是,在披風帶雨的行程中,還能以笠護人。”杜甫就是這樣的人,最難做到的人,最該被珍惜的人。
《意林》:所以讀詩的同時也應該去了解作者的思想。
陳更:對,讀詩本質上應該是一種交流,在交流中讀懂自己,讀懂人性,讀懂世間萬物,要做好交流,當然與詩人溝通得越深入越好。
《意林》:你曾經出過一本散文集,《意林》雜志也刊登過你很多的作品,你覺得自己最想通過文章傳遞給讀者的是什么?
陳更:詩詞是溫暖的,有情懷的,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技巧,想通過我的解讀讓大家體會到其中的感情。今后我也會注意不讓自己原地踏步,努力成為一個更合格的寫作者。
《意林》:我們的讀者之中多數都是中學生,他們在生活、學業以及情感方面會有很多的困擾,能不能送他們幾句寄語呢?在你看來,這一時期最重要的是什么?
陳更:兩點吧,一是盡量不要被動地隨大溜,多思考,不要人云亦云,保持自己的判斷。二是不要陷入情緒里,盡量行動起來,行動可以化解焦慮,一件件小事做好以后,一點點的成就感,都可以化解焦慮。做好一件件小事,也能積累成很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