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大師

王天寧

前情提要

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滿的毛豆誤打誤撞認識了年輕的“記憶大師”，獲得了形如墨鏡的記憶采集器。興奮的他決定找自己身邊最羨慕的人試驗一下，看看他們的“快樂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1

毛豆看著坐在身旁的葉桑桑。這是公布考試成績后的第二天，毫無疑問，葉桑桑又是第一名。

抑制不住好奇心的毛豆將在手里抓了好久的墨鏡拿出來，用胳膊肘碰了碰葉桑桑。

“干什么？”葉桑桑有點兒不耐煩地說，“我在學習，請不要打擾我！”

“桑桑，你猜這是什么？”毛豆獻寶一般地說。

“不就是墨鏡嗎！”葉桑桑說。

“這可不是一般的墨鏡，這是你最愛的明星藍天天戴過的同款墨鏡。你要不要試試？”

正中下懷！

葉桑桑興奮地一把將墨鏡搶過來：“真的假的？懂我者，毛豆也?！闭f著就將墨鏡戴上了。

毛豆抓住機會，立刻問道：“葉桑桑同學，我想采訪你一下，作為穩坐年級頭把交椅的超級學霸，每次公布成績后，你是怎樣度過節日般的一天的？”

正透過墨鏡東瞧西看的葉桑桑一下怔住了，顯然，她開始了回憶。

“哎呀！”葉桑桑大叫一聲，把墨鏡摘下丟在課桌上，“哪兒來的強光？把我眼睛都照疼了?！?/p>

毛豆連忙將墨鏡收起來。獲得年級第一的快樂，毛豆一直沒擁有過，可現在卻穩妥地藏在墨鏡中。

白茫茫的光倒映在毛豆臉上，他認真地盯著電腦屏幕。

視頻開始了——

葉桑?；氐郊遥埐艘呀洈[在桌上了。餐桌邊坐著葉桑桑的爸媽，看上去年紀很大，神情疲憊不堪。

葉桑桑剛拿起筷子，葉媽媽問她：“這次期中考試成績怎么樣？沒滑到第二吧？”

“還是第一，很穩定?！?/p>

葉爸爸點點頭：“那就好。不過你不能只滿足于年級第一，得把目光再放長遠一些，在全區、全市，你的對手還有很多。”

屏幕在晃動，葉桑桑一言不發。

葉媽媽凝神看著葉桑桑：“不過桑桑啊，昨天我打掃衛生，又在你的枕頭下發現那本藍天天的寫真了。追星既浪費精力又浪費錢，你現在是學生，還是應該把精力全部放在學習上，你說是不是？”

葉爸爸接著說：“你如果還是心不在焉的，怎么能超過那些比你強的人呢？”

毛豆發現，葉桑桑的筷子在顫抖，她大聲說：“我只是不想生活中只有學習。藍天天是名校畢業，以他為榜樣不但不會影響學習，反而可以激勵我成為像他一樣優秀的人。我真的希望你們可以理解我。”

葉桑桑起身，徑直跑向她的臥室。她的爸媽沒有追過去，也沒有咄咄逼人地訓斥，而是一個勁兒地嘆息。

這個家的氣氛降到了冰點，而葉桑桑明明剛剛取得了年級第一的好成績。如果換成毛豆，媽媽一定高興壞了，爸爸也會做一桌好菜，大家一起熱鬧一個晚上。

2

這段視頻徹底把毛豆帶進了葉桑桑的回憶中，對她的情緒感同身受。

毛豆凝視著電腦旁邊的墨鏡，雖然得到了葉桑桑的記憶，但是越看心里越不舒服。毛豆理想的記憶是美好的，如童話一般的，是他不敢奢望，但是愿意為了這個目標而努力的。

毛豆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呂老師！

學校里有很多老師，可毛豆最喜歡也最羨慕呂老師——他經常為大家朗誦詩歌，聲情并茂，讀著讀著自己先掉下眼淚。他醉心于文學創作，偶爾會有作品見諸報端。他從不拖堂，一下班就直接回家。大家都說，那是因為家里有小孫子等著他抱，有書等著他讀，有老鄰居等著他下棋……

放學鈴響后，走廊上人來人往。

眼看著呂老師從對面走來，毛豆低著頭疾步向前走，故意撞到了呂老師身上。

呂老師被撞得后退了幾步：“毛豆，你這孩子，走路怎么不看前面？”

“對不起，呂老師?！泵節M臉歉意，“我給爸爸買了一副新墨鏡，急著回家送給他呢。哎，您和我爸爸的臉形很像，您能不能幫我試戴一下？”

“可以呀?！闭f著，呂老師戴上了墨鏡。

毛豆抓住時機，立刻問道：“呂老師，其實我很好奇，您每天下班以后的家庭生活是怎么樣的呢？”

笑容在呂老師的臉上凝固，然后他猛地將墨鏡摘下：“哪兒來的光啊？嚇我一跳?！?/p>

“可能這眼鏡質量不太好，謝謝您啦，呂老師?！泵瓜騾卫蠋熅狭艘还觳脚荛_了。

毛豆望著電腦屏幕，既期待又緊張。

視頻開始了——

畫面有些晃動，呂老師正在公交車上。當他下車以后，步履一下子變得很慢很慢。呂老師的太太已經做好了菜，不一會兒，呂老師的小孫子蹦蹦跳跳地來吃飯了。呂老師把排骨都夾給了小孫子，自己吃著炒白菜。

呂老師的太太說：“后天英英的幼兒園該收學費了，繪畫興趣班也要交錢了，你可想著點兒……”

“兒子的公司現在一直不賺錢，我覺得，咱們得支援一下……”

“咱媽的紙尿褲快用光了，你想著再去買點兒……”

呂老師沒有答話，而是慢慢站了起來，拿起一旁的飯菜轉身進了臥室。

臥室的床上躺著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她見到呂老師，發出“啊啊啊”的聲音。這是呂老師的母親，看這樣子，已經癱瘓多年了。

呂老師輕聲說：“媽，吃飯啦。”

他將老人摟在懷中，用勺子舀起飯菜，耐心地等待老人張開嘴巴。

畫面左右晃動，呂老師看著桌上落滿塵土的棋盤、發黃變皺的詩集，輕輕搖了搖頭。

視頻結束，毛豆的心里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難受得無法呼吸。

表面開開心心、瀟瀟灑灑的呂老師，原來承擔著這么大的生活壓力。難怪他走下公交車，步履變得那么慢，家中那么多人需要他，他一定很辛苦吧。

第二天語文課結束后，呂老師手捧教案，剛要走出教室，毛豆沖過去，踮起腳，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呂老師，您辛苦了?！泵拱l自內心地說。

呂老師愣愣地看著毛豆跑遠，半天才慢慢露出笑容。

3

那個年輕的記憶大師說過，記憶采集器的使用期限為一周，一共只能使用三次。眼看期限將至，毛豆非但沒有獲得想象中的美好記憶，情緒反而陷入低谷。

一天，毛豆無意間在手機上看到一則新聞：新生代歌星藍天天將攜新專輯在我市舉行歌迷見面會。

毛豆一下有了主意。

見面會的最后是歌迷合影環節，毛豆拼命擠到前面才有機會見到藍天天。毛豆激動地說：“你好，藍天天，你是我最喜歡的偶像，你可以戴著我最喜歡的墨鏡和我拍張照片嗎？”

藍天天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答應了毛豆的請求。

這是最后一段，也是最讓毛豆有信心的一段視頻。

畫面中，結束活動的藍天天回到酒店，正在休息。

“天天！”一個嚴肅的聲音喊道，“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趕快起來，咱們得準備前往下一座城市。”

“讓我睡一會兒吧，大經紀人?！彼{天天的聲音嘶啞，“又唱又跳一整晚，我快累癱了。你聽聽，我的感冒還沒好呢?！?/p>

“沒時間啦！”經紀人催促道，“我們可以在去機場的路上買藥，你可以在飛機上補覺。咱們有合約在身，違約就得加倍賠償，一切就都白干了?！?/p>

“還有，之前一直溝通的電視劇敲定了你來主演，這是臺詞，你得抓緊時間背。這是你第一次主演電視劇，一定不能搞砸了，不然公司不會放過我?！苯浖o人拿出一大厚本臺詞擺在藍天天眼前。

藍天天滿臉疲憊：“我練歌、練舞，還有很多代言和廣告要拍，睡覺時間只剩三四個小時，難道每天都要這樣嗎？”

“進入演藝圈之前，你難道不應該做好準備嗎？”經紀人拍著藍天天的肩。

毛豆望著逐漸變黑的屏幕，癱坐在電腦椅上，感覺不到一絲的快樂。

4

“您好，歡迎光臨。”隨著感應門發出悅耳的聲音，年輕的店主抬起頭。見到來客，他開心地笑著：“小同學，別來無恙啊！”

毛豆無精打采地把墨鏡放到收銀臺上：“還給你。”

“怎么啦？瞧這意思，沒有看到讓自己滿意的記憶？”

“記憶大師，你知道嗎，他們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值得羨慕的！一個成績拔尖兒，一個生活悠閑，還有一個萬眾矚目。我費盡心機才得到他們的記憶……可是，為什么每個人的生活都那么痛苦……”

“這就是人生吧，其實每個人都有各種壓力和問題，要看你看到了他的哪一面。就像我，每天要工作十幾個小時，而我母親常年生病……為了幫助妹妹交學費，我才考取了記憶大師的證書，兼職出租記憶采集器。”小伙子把墨鏡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里，“不過公司發來通知，試驗階段的記憶采集器涉嫌侵犯他人隱私，公司要收回所有記憶采集器，重新研發更完善的產品，尋找更好的方式?！?/p>

毛豆有些不甘心：“難道沒有真正美好、溫馨，讓人想親身體驗的記憶嗎？”

“有！”小伙子眼睛一亮，“在備份的記憶中，這段記憶是最溫馨、最美好，真正讓人想親身體驗的。”

小伙子打開了電腦——

眼前的護眼燈發出慘白的光芒，知了正叫得起勁兒，一只蟲子繞著燈沒頭沒腦地飛來飛去。

毛豆一下認出來了，這是他的臥室。這段視頻……正是他的記憶。

“丁零零”，電話鈴響了，爸爸媽媽輪流接起，隨即，兩人輕聲嘀咕著什么，他們的聲音，居然充滿欣喜。

不一會兒，媽媽走進毛豆的臥室?！罢鏌嵫?！”她將空調打開，走到毛豆身邊，“剛才那個叫孟秦的男生打來電話，是爸爸媽媽誤會你了。孟秦說，幸好那時你拉了他一把，要不，他就從三樓掉下去了。原來你的手腕是這樣受傷的。毛豆，你是好孩子，是我們的驕傲，爸爸媽媽給你道歉。”

都怪毛豆那“關閉耳朵”的能力，當時以為媽媽在喋喋不休，所以毛豆壓根兒不知道她說了什么。

“剛才我也說你爸爸了，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孩子，你知道爸爸媽媽愛你，我們希望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訴我們，我們會耐心地聽你說，并且尊重你的意愿?！?/p>

過了一會兒，爸爸走進來了。他輕手輕腳，臉上帶著柔柔的笑，拍了拍毛豆的肩……

小伙子關閉了視頻：“瞧，這是所有視頻中最平淡的一段，但卻是最溫馨、最幸福的生活。小同學，用不著羨慕別人，你一直生活在愛里，只是被你自己忽略了！”

毛豆抿著嘴巴，緊皺眉頭。這一周以來，他一直忙著采集記憶，根本無暇關心爸爸媽媽。不知那晚之后，他們的心情如何，過了一周了，他還是他們的驕傲嗎？

毛豆將兜里的錢一股腦兒都掏了出來，小伙子嚇了一跳：“怎么？還不甘心？這記憶采集器是沒法兒再租給你了?！?/p>

“我才不要呢！”毛豆不屑地撇著嘴巴，“請給我拿一瓶酒和一桶果汁。”

今天晚上，他要給爸爸倒上好酒，給媽媽和自己倒滿果汁，為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