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鋼牙套脫落后，它們在我的嘴里跳舞

冷音

“缺牙怪！”在我五年級的時候，班里的一個男生這樣嘲笑我。

于是我毫不猶豫地抄起手邊的拖把往他身上扔。真是的，我只是一不小心磕碎了一半的門牙，我的牙還好端端地留在牙床里呢，用缺牙怪形容我也太過分了吧。

我是在那一年的冬天磕碎了那顆門牙。我的門牙情況很不樂觀，因為它很不幸地露了牙髓，所以那一年我幾乎每隔兩周都要去口腔醫院治療。在那個男生嘲笑我的時候，我剛剛從三四個月的頻繁治療中解脫出來，正戴著透明牙套等待門牙恢復。然而當我正因暫時不用見牙醫而高興時，卻迎來了同學們詫異的目光，因為班里只有我缺了一塊門牙。

“沒事兒，你不用在意他們怎么看。”媽媽安慰我說。

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我這顆只剩下一半的門牙似乎成為越來越多的人眼中奇怪的對象。在過年過節串門的時候，我偶爾會聽見叔叔阿姨們感嘆：“這孩子缺了一塊牙真是太可惜了。”

當同齡的女生開始打扮的時候，我卻因為矯正牙齒戴上了鋼牙套。銀白色的鋼托比缺了一半的門牙更顯眼。

那天下午，我來到口腔醫院，躺在牙椅上準備成為一名鋼牙妹。

我的主治醫生是一位姓崔的六十多歲的老頭。他極其利落地清洗我的牙面，在牙面上涂膠，然后用鑷子將一塊塊托槽裝在我的牙上，用光使膠固化。最后將鋼絲扣進去，發出“啪、啪”幾聲。不到一個小時，我的矯正器就穩妥地安好了。

但鋼托槽卻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安穩。第一顆托槽，是我左邊二號牙的，在我剛離開醫院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脫落了，而我甚至還沒吃過東西。

所以我認為是我那顆牙長得太歪了，矯正器兄弟們努力想把它拽到正確的位置，然而用力過猛，自己倒從那顆牙上掉了下來，真是難為它們了！

第二天，崔大夫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你怎么這么不注意？”我心虛地朝他嘿嘿一笑。

重復完昨天的步驟粘好托槽后，他開始一本正經地絮叨起戴矯正器的一堆煩瑣的注意事項。

“……盡量吃軟的食物，硬的少吃，尤其是玉米棒子、硬糖這種的……”

然而睡了一覺之后，我就把崔大夫那些要求忘得一干二凈。吃午飯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接過我媽遞過來的玉米棒子，狠狠地在上面啃了一口。

于是只聽“咔嚓”一聲，我右邊一上一下兩顆牙的鋼托槽都掉了下來。我真是愧疚得想找個地縫鉆下去。這次我不敢再找崔大夫粘托槽了，決定忍耐那么一兩周再去粘托槽。

一開始，掉的這兩個托槽對我的口腔沒有什么影響，兩個托槽安分地待在它們自己的位置一步也不動。然而沒過多久，兩個脫落的托槽中位于下牙的那個開始以鋼絲為支柱跳起了鋼管舞。另一位見此狀況也開始跳了起來。

于是這兩位仁兄開始在我的嘴里抖動，甚至翻起了跟頭。我很擔心它們撞掉別的托槽，甚至開始害怕托槽從鋼絲上掉下來。

最后我還是屈服了。崔大夫見到我，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地粘上了那兩個托槽。

想起來，我大概是在六歲換的第一顆乳牙。當時正值回老家。親戚見我掉了牙，都哄著我說“下牙扔房頂，上牙扔床底”。我掉的是下牙，于是我登上竹梯子爬到房頂，小心翼翼地將我的牙安置在了煙囪的小尖頂底下。那時我還想著下一次回老家的時候再扔一次。很幸運的是，第二次回老家之前又有一顆乳牙松動了，然而這顆牙從老家回家之后，過了兩個月也沒能掉下來。于是它是在口腔醫院里被解決掉的。整個過程短暫而迅速。我聽見醫生說“已經拔完了”，緊接著牙椅被切換到了普通座椅的狀態。我照著護士姐姐遞過來的鏡子，張開大嘴：之前那顆牙不見了。一簇小白尖在那顆牙之前的位置上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