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的剪刀

王君心

今天在學(xué)校里，發(fā)生了一件怪事。

上完手工課，我把剩下的卡紙、剪刀和膠水留在課桌上，準備去趟廁所再回來收拾。沒想到，我還沒走出教室，兩只麻雀竟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溜煙掠過我的課桌，叼起剪刀就往走廊窗外飛去。

我沒看錯吧？

我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幸好幾個高年級學(xué)生路過走廊，聽見教室里傳出的驚呼聲，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擋，兩只麻雀發(fā)出“嘰嘰喳喳”的驚叫聲，剪刀“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忙跑過去，把剪刀撿起來，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這是我奶奶的剪刀。奶奶在一年前去世了，但她的東西都還在。屋子里的擺設(shè)也都和往常一樣，好像她只是出門旅行了，不久就會回來。

從這學(xué)期開始，手工課要用到剪刀了。媽媽想起奶奶的抽屜里有一把小巧的銀色剪刀，正好適合我用，于是就把它送給了我。

“這是奶奶的東西，你可要愛惜呀。”交給我的時候，媽媽反復(fù)叮囑著。

我當然愛惜了，可我怎么也不會想到，它竟會被麻雀搶走！

難道是因為這把剪刀實在太漂亮了？

奶奶的剪刀只有我的手掌大小，又靈活又輕巧，兩片柳葉似的、锃亮的銀色刀瓣像剛買來的一樣。交叉的地方，細細地刻上了精致的圖案，一面是嫩綠的新葉，一面是像鈴鐺一樣的黃色花朵。

不管怎么說，剪刀總算是沒丟，我也可以松一口氣了。

可是，到了放學(xué)的時候，又有怪事發(fā)生了。

每天回家的路上我都要經(jīng)過一排小樹，今天我剛踏進樹影里，“嘩啦嘩啦”，頭頂上的樹枝就搖晃起來，一連串的水珠都落在了我身上。

“啊——”我尖叫著逃到一旁。那些樹枝又停下不動了，好像剛剛只是不知從哪兒刮來的一陣怪風(fēng)在作祟。

我疑惑地盯著這棵樹看，想從細密的枝丫里揪出那個搞惡作劇的討厭鬼。可我仔細察看了半天，都不見任何身影，甚至連一只鳥都沒有。

怎么回事？

我謹慎地看看周圍，小心地邁開步子——“啊——”腳下像被什么絆住了一般，我頓時失去平衡，狼狽地撲倒在地。

爬起來的瞬間，我瞥見一縷綠色從我的腳踝邊溜走，同時，一個隱隱約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回來……把春風(fēng)的剪刀還回來……”

春風(fēng)的剪刀……說的是奶奶的剪刀嗎？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飛快地往家走。

吃過飯，我一個人在房間里寫作業(yè)。如果我沒猜錯，那個聲音的主人沒準兒又會找上門來。

果然，不一會兒，窗外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音。

我緊張地站起身，湊到窗戶邊，掀起窗簾一看——咦？門外原來是個綠色的半透明的小女孩，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妖怪！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氣，但還是提高聲調(diào)，警惕地問：“你是誰？想做什么？”

“我是春風(fēng)！讓我進去，我要拿回屬于春風(fēng)的東西！”少女春風(fēng)揚著眉毛，一邊說，一邊又走到窗邊“咚咚”地捶了好幾下玻璃窗。

“屬于春風(fēng)的東西？”我問，“你是說那把剪刀？那是我奶奶的東西！”

“才不是！你在哪家商店里見到過那么漂亮的剪刀？那是春風(fēng)的剪刀，你看，我也有——”少女春風(fēng)手一晃，眨眼間，一把锃亮的銀色剪刀就出現(xiàn)在她手里。

我仔細瞧去，那把剪刀也正好是我的手掌大小，交叉的地方，一面是嫩綠的新葉，一面是像鈴鐺一樣的黃色花朵，確實和奶奶的那把剪刀一模一樣。

見我盯著剪刀不說話，少女春風(fēng)換了副樣子，好聲好氣地說：“怎么樣，我沒騙你吧？先讓我進去，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我思索著，看看少女，覺得她不像是會傷害我的樣子……于是，我點了點頭，拉開了窗。

玻璃窗剛開了一條縫隙，少女春風(fēng)便像淺綠色的綢緞似的飄了進來，在空中輕盈地翻了個身。

“今天學(xué)校里的兩只麻雀是你派來的吧？還有放學(xué)后灑了我一身水、害我摔倒的，也是你吧？”我抱緊書包，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問道。

“嗯。我路過你們學(xué)校，看到春風(fēng)的剪刀居然在人類手上，一時有些沖動，就……不好意思。”少女誠懇地望著我，“這把剪刀是很珍貴的東西，丟了、壞了，就再也沒有了。”

“它和普通的剪刀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嗎？”我問。

“當然有！”少女有些激動地說，“春風(fēng)的剪刀可以修剪新葉、花瓣、云朵和雨露，還可以修整花香和陽光，普通人類的剪刀能做到這些嗎？”

見我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少女春風(fēng)招了招手說道：“我證明給你看。”

她落在我的書桌上，把剪刀探向臺燈灑下的光，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fā)生了——

原本無影無形的光芒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變作了無數(shù)條淺金色的光線，又仿佛一層層亮光閃爍的薄紗……少女靈巧地調(diào)整著手里的剪刀，光芒竟在她的裁剪下變得深深淺淺、錯落有致起來。

“你要來試試嗎？”少女對看呆了的我說，“普通的剪刀可做不到這點，如果你的剪刀可以，就說明它是春風(fēng)的剪刀。”

既然這樣……

我點點頭，下定決心，從書包里拿出奶奶的剪刀，對著燈光剪了下去——“咔嚓”，很輕很輕的一響，一小截兒光束已經(jīng)斷開來掉在了書桌上。

光線里頓時露出了一道漆黑的缺口，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到了吧，你的剪刀就是春風(fēng)的剪刀！”

少女說著，從書桌上撿起掉落的光線，貼回缺口處，輕輕吹了一口氣——剛才的一幕就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一樣，燈光又完好無缺了。

“而且——”少女的聲音里帶了點兒得意，“只有春風(fēng)才能利用好這些剪刀，用它們修剪新葉、花瓣和云朵。每年春天來臨前，都由我們掌管大地的樣貌和秩序，對我們來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使命了。”

我沒出聲，因為我已經(jīng)猜到了少女接下來要說什么。

“所以，請把剪刀還給我吧。你也看到了，這么寶貴的剪刀在人類手里太浪費了。”少女春風(fēng)熱切地望著我。

我知道自己再沒有理由拒絕了，只好點點頭，把手里的剪刀遞給少女。就在這時，又一件怪事發(fā)生了——

剪刀在我手里竟像活過來了一般，拼命掙扎著，不肯往少女的手里去。

“啊！”

我嚇得手往回一縮，奶奶的剪刀趁機溜到了書桌的一角。

“喂！難道你想永遠留在這里剪剪膠布、棉線，放棄修剪大地萬物的機會嗎？”少女對逃跑的剪刀喝道，看來她早就知道春風(fēng)的剪刀是“活”的。

剪刀立在桌角，不服輸似的跳了跳，又不動了。

眼看少女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我真為奶奶的剪刀感到擔(dān)憂。這時，立在桌角的剪刀又跳了跳。

“它是不是想讓我們看什么東西？”我說。

“是嗎？”

少女狐疑地拖長了音調(diào)，但還是和我一起湊上前，看到了在剪刀立著的地方，貼著一張小狗的剪紙。

這是我最得意的一幅剪紙作品，還是奶奶手把手教給我的——“啊！”我忍不住叫出聲來，我怎么會忘了這么重要的事呢……

我扭頭對少女說：“這是我奶奶的剪刀，她用這把剪刀來剪紙。”

“剪紙？”這回輪到少女露出不解的表情了。

“就是這個。”我指了指貼在桌角的小狗，又說，“跟我來，我給你看樣?xùn)|西。”

說完，我伸手抓住了奶奶的剪刀，它乖乖地在我手中躺平了，一副很配合的樣子，好像已經(jīng)猜到我要帶她去哪里。

我把少女春風(fēng)帶到奶奶的房間，從柜子的大抽屜里翻出一本本冊子，里面全是奶奶的剪紙。

在我們這條街上，所有人都喊我奶奶“藝術(shù)家”，奶奶的藝術(shù)作品，就是這一幅幅靈動的剪紙。

她可以在紙上剪出各式各樣的花——牡丹、月季、梅花、山茶花，還有草葉、祥云、河川、山石……再纖細、再復(fù)雜的圖案都難不倒她。她還可以剪出造型各異的小動物——樹梢上的鳥兒、波紋下的錦鯉、奔騰的駿馬、俯臥的水牛、偷油吃的小老鼠……每幅剪紙都生氣勃勃、活靈活現(xiàn)的，叫人看了就喜歡。

大紅色的紙上剪出層次分明的鏤空，根據(jù)線條的不同，畫面可以活潑、明朗，也可以清秀、詩意。記得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喜歡盯著這些剪紙看，每一幅剪紙里都像有一個故事，花里、葉里都藏著秘密，怎么看都看不夠。

果然不出所料，我發(fā)現(xiàn)在看到這些剪紙的一瞬間，少女的眼睛亮了。

“怎么樣，漂亮吧？”我說，“每年都有數(shù)不清的人來我家，找我奶奶剪紙。他們把剪紙帶回去，貼在自家的大門上、窗戶上，顯得特別喜氣洋洋、熱熱鬧鬧的。”

每個人都說，奶奶的剪紙還有一些特別的地方。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么，一樣是柳條里的黃鶯、漣漪下的魚兒、草窩里的兔子……奶奶的剪紙總能讓人想起春天，像有柔柔的風(fēng)從紙上的世界拂過。

現(xiàn)在想起來，會不會是奶奶用了春天的剪刀的緣故呢？

驀地，又一段被遺忘了許久的回憶在我的腦海中浮現(xiàn)——我記起奶奶對我說過，有一天，她坐在院子里的樹下剪紙時，這把剪刀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啪”的一聲，落在了她的手邊。奶奶總是一邊用它剪紙一邊說，這把剪刀和她一樣喜歡著剪紙呢！

我回憶著，手里的剪刀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貼在了奶奶的剪紙上。

“你的意思是，比起打點春天的大地，你更喜歡‘剪紙？”少女春風(fēng)低著頭，注視著剪刀問。

剪紙上的剪刀立起來，前后搖動了一下。

少女輕輕嘆了一口氣，沉默半晌，轉(zhuǎn)過臉來對我說：“你也在學(xué)剪紙嗎？”

“嗯。”我點點頭。

“既然是這樣……好吧，這把春風(fēng)的剪刀就留給你了。”少女沖我眨眨眼睛，“不過，你要用好這把剪刀，讓它為人類帶去更多更美好的剪紙。”

“好吧，就這樣說定了！”

我輕撫著那把剪刀，眼前浮現(xiàn)出奶奶慈祥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