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生淮南

葛金宜

家鄉(xiāng)人愛橘。

幼時，在歇前，奶奶總是取出一瓣橘給我，待那甘甜之味溢了口腔，微用水漱，方上床睡下。如是，夢也總歸逃不出橘香。

睡前她總喃喃：“明日再是一瓣。”

有時秋過，奶奶也總是在市場上覓一些錯季的橘子，入口總有澀味。家里人雖不至此，卻也逢秋必買橘，到中秋時，桌上堆的都是小巧的綠皮橘子。

這兒的人似乎也是如此，請宴時總會在圓桌上先放上小碟的綠橘。酒店中的可延續(xù)到夏初，只是味道上差了些許，漲得鼓鼓，籽也大得不盡如人意。但在秋入宴時，需得早些到，大人講些禮讓，分桌上的孩童卻不一樣，我總催媽去得早早，否則連橘絲的末兒都不剩下了。仿佛是骨子里承襲著愛橘，孩兒們爭橘爭得蠻橫，全不見在客人前敬喚叔叔阿姨的禮貌乖巧，有時甚至相互拿零錢作賭，慫恿一人去跟大人和服務員要橘吃。癡兒可愛，饒是未付賬也給先拿了一碟橘，便又是一番爭搶。“這盛宴，”請宴主人笑著，“倒不如叫‘橘宴好了。”

市場上橘也售得快。有一次媽晚了一些去，橘便只剩下一些打了霜的，都是蔫蔫的，似東倒西歪的乞人。奶奶好生氣，將木桌拍得嘔嘔響，媽沒法，只得央了姨父帶我們回老家摘些剩下的。

秋末，果農(nóng)幾乎將幾畝田地中的橘采盡。可橘甘潤，誰舍得全賣出去？泰伯便刻意留了些過嘴癮。我們一來，他雖無奈拍腿，卻到底是給了些利剪類的農(nóng)具。這些橘說是剩給自己，可到底是留了些好的。秋田似被雨蕩了一番，剛采過遺干的橘香，倒是讓我以為重入了夢境，停下來讓這香調(diào)皮地從鼻間繞入了肺葉里。這自泥土而來的氣息啊，這淮南的妖精。

剪橘也是要功夫的，向陽面的橘飽滿透亮，而臨了高地的，更堪稱佳品。我得踮腳將那趾高氣昂的家伙扯下來，同時避開抖落的露水，利落一剪，才可一嘗甘甜。在滿林綠里帶黃的橘中，要撞上大運才可遇上一個。那泰伯見我們摘得歡，臉上的笑愈發(fā)尷尬，最后實在忍不住，抄起剪子竹籃就沖下地。這可不是用錢就能買來的橘，我們也加了速，那一顆顆橘嵌在樹上，大肚朝天，似憨態(tài)滿滿的達官貴人。我也縱身投入這橘海中了，遙想古時日本婦人有將絲帛掛在菊枝上采露的先例，我也便不顧這橘香，只讓“橘露”與我撞個滿懷了。待到這場橘戰(zhàn)告終，我們一行人淹沒在綠橘海中，勢力單薄的泰伯則在蕭條橘葉中哀聲嘆氣。

拎著大箱的橘回家時，泰伯將錢推至一邊，頗帶些孩子性地賭氣道：“下次來，可得償我些橘子吃。”我同媽剝著橘，感受那熟悉的柔軟與悅人的香味，大家伙只邊點頭邊顧著吃橘。回程時，我將臉埋在余香和橘皮里，頭腦里來時暈車的苦痛也被這安心而酸甜的橘味替代了。

送奶奶出殯，爺爺依她的遺愿在墳前栽了棵橘樹。她住院時日日吵著要吃橘，咽下了氣，床頭還有一瓣橘。我去祭掃時，年年橘香未散。

只聽人道當年太奶奶也愛橘，睡前一瓣不斷，這個習慣便傳了下來。奶奶尚清醒時說：“橘生淮南，葉落歸根，是生是死，都會在這片土地上。”

我食了一瓣橘，寐于床上，橘香在夢中暈開，溢散。

明日再是一瓣。

（指導老師：李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