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而別

厲佳萱

阿太很老很老，老到讓人猜不著年齡。于是我們小輩遇上阿太，都只能隨意地編上一個數(shù)問道：“阿太，你莫非，一百啦？”

外婆擺擺手替滿口無牙的阿太回答：“不，不，你阿太啊，才九十九呢。”

“九十九？”我們便瞪大了眼，掰著手指算阿太的年齡是我們的多少倍。九十，阿太大我九十歲。單是在歲數(shù)上，就足以讓我們對阿太充滿敬意。外婆告訴我們，阿太的身子極健壯，誰叫那時家里貧苦呢，都是種地鍛煉出來的。于是我們對阿太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阿太身體很好——外婆總是這樣說，不知是說給我們聽，還是說給阿太聽。可就是那個身體很好的阿太，在初春之時，病倒了。人總是那么脆弱，包括阿太。寬敞的大廳里多了一張床，放學(xué)回家，便瞧見阿太朝外面出神地望著。“阿太，你在看什么？”“春……天……”“哈，春天？”我朝外看，門口的樹苗開始披上綠衣。“春天……”阿太癡笑著，眼睛亮亮的。

大概，春天來了，阿太的病也就會好了。

但是阿太還是走了，走得突然，又很平靜。

我這才感覺到，人一旦步入隆冬，就算外面春光燦爛，又有什么用呢？

母親沒有再讓我去外婆家吃飯了，外婆家的門關(guān)了很久。“外婆她沒有爸爸了……”“阿太再也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沒有告別？”“你問這么多干什么！外婆她很傷心！”

可是電視里那些臨死的人，不都是說了很久的話后，才頭一歪、手一松去世的嗎？阿太怎么能什么都不說就離開呢！那時才小學(xué)二年級的我就是不明白。

現(xiàn)在，我好像懂了，阿太，他一定知道，最好的告別其實就是不告而別，因為那樣，他和我們大概就永遠(yuǎn)不會分別了。我也終于明白，他眼中的春光，就是他向往的地方。

人活在這個世上，不只是為了一副皮囊，只要一心向善，靈魂便永遠(yuǎn)有棲居的地方。阿太知道哪里有春光，哪里就是天堂，所有的不告而別，只是為了告訴我們：別怕，我一直與你同在。

嗯，如果兩個人關(guān)系足夠好，那么其中一個人離開時，雙方從來不需要以揮手道別，或以留言告別。

阿太的不告而別，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