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會洋?袁曦臨
摘 要 論文以長篇小說《白鹿原》為例,采用數字人文研究中常用的社會網絡分析法分析其人物關系結構,較為深入地探討了社會網絡分析法在文學閱讀研究中的適用性問題。結果表明,社會網絡分析法在文學研究領域應用中確有其適用性和局限性,更多表現為工具性的使用,需要和其他研究方法整合運用。本研究為其他數字人文方法在人文學科研究中的適用性問題提供了參考。
關鍵詞 社會網絡分析 閱讀研究 《白鹿原》 數字人文
分類號 G250.7
0 引言
數字人文,又稱人文計算(Humanities Computing),是在信息技術和電子科技迅速發展的背景下逐步產生的一個橫跨文理學科的新研究領域[1]。1949年,意大利神父Busa在IBM公司托馬斯·J·沃森的幫助下用計算機為《圣托馬斯》 編纂了所有詞語和相關作者的索引,成為人文計算研究的開端。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人文計算逐漸成為一個獨立的交叉學科[1]。對于數字人文的定義,目前并沒有統一的概念。學者Unsworth認為,數字人文是一種模型,一種推理的方式,一種關于本體論的承諾,一種高效運算的方式,一種人際交流的工具[2]。Svensson及Coleman認為數字人文主要用來研究發生在計算工具和多種文化作品之間的交叉領域[3-4]。柯平等指出數字人文的熱點領域應該落實在人文學術在技術推動下的實踐轉向、新合作模式下的人文學術文化變革及數字人文的基礎設施建設[5]。
世界各地現已建立起多個數字人文研究中心[6],且和圖書館開展合作交流[7]。數字人文的應用范圍很廣,可以利用計算機技術開展藝術史的相關研究[8],也可以開展古籍文本的可視化探究[9-10],利用數字工具將歷史地理信息可視化[11],開展史學研究[12],開發并利用徽州文書[13]等。
數字人文為人文學科研究帶來了方法論上的極大拓展,可以實現作品的可視化,進行復雜維度地分析,客觀地展示數據結果,揭示作品隱秘的細節等等。然而,眾所周知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畢竟有著明確的界限。自然科學追求的是科學的客觀性、可證實性、定量化、形式化和精確化;而人文學科的領域主要包含文學、歷史學、哲學及古典語言學等[14],其關注的中心是人自身,是以人類的精神世界作為研究對象,研究人的精神、文化、情感、觀念等問題,因而更多的屬于人的主觀認識范疇。傳統人文研究的方法主要是通過理解與解釋,這兩個途徑決定了人文研究的方法是情感的、人性的和感性的,因而是一種價值判斷;而科學研究方法則全然不同,是可被證實的、客觀的和理性的,因此,自然科學只能解決事實判斷,而不能做出價值判斷[15]。由此就產生了一個疑問,那就是數字技術應用能否適用于人文學科領域。換言之,自然科學領域的數字研究方法是否能夠有效應用于人文學科?采用數字人文的研究方法,得出的研究結論會與以傳統闡釋為主的人文研究方法形成偏差嗎?如果有,這種偏差可能帶來怎樣的影響?
國內外已開展不少數字人文在文學方面的應用研究。例如,利用統計方法對小說情節發展沒有什么影響的虛字頻數進行聚類分析,用來分析小說的寫作風格,判定小說的作者[16-17];通過文學作品中人物角色共現次數建立社會網絡并進行分析[18];從小說的敘事角度分析其對所構建社會網絡的影響。英國學者戴維·K·埃爾森,尼古拉斯夫人,凱思琳·麥基翁提出從文學小說對話中提取社會網絡,數據獲取的方式是選取60部十九世紀的英國小說和連載文集,統計人物之間的對話數量,最后得出的結果是有意義的,且為研究其他類型小說的社會網絡提供了參考[19];進一步的研究是根據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及社會事件[20-21],創建參與者模型等等[22-23];同時,利用NVivo11軟件對文本詞頻進行分析,諸如對宋詞數字文本進行關鍵詞詞云、聚類分析[24]等。
長篇小說《白鹿原》 是作家陳忠實的代表作,全書共50余萬字。該小說講述了白、鹿兩大家族的歷史發展,展現了儒家文化對我國的歷史影響,以及白鹿原與中國現代革命正面交鋒后的命運。這部小說同時又是關于人的小說,小說中深刻描繪了白嘉軒、白孝文、黑娃等人命運的浮沉起落[25]。同時,該小說又多次被改編為同名電影、電視劇、話劇、舞劇、戲曲等多種藝術形式,因而具有典型意義。
然而,目前針對《白鹿原》 的閱讀闡述大都體現在對小說中某個具體人物性格、命運的剖析[26-27],以及對《白鹿原》 本身所折射的小說內涵[28-29]的挖掘,尚未見有研究從社會網絡的角度對這部作品進行分析與闡釋。因此。本文擬借鑒數字人文的研究方法,選取著名小說《白鹿原》 作為研究對象,采用目前使用較為成熟的社會網絡分析法(Social Network Analysis,SNA)作為文本分析和閱讀闡述的輔助工具,對《白鹿原》中諸多人物及其錯綜復雜的關系進行梳理,分析人物結構并挖掘小說深層內涵,以此探究數字人文方法在人文學科應用中的適用性問題。
1 《白鹿原》 的人物關系闡釋
本文的數據樣本來源于陳忠實的《白鹿原》 小說原著,選擇其中對小說情節有重大貢獻和影響的人物,共12位,分別為白嘉軒、鹿三、朱先生、冷先生、白孝文、白孝武、白靈、鹿子霖、鹿兆鵬、鹿兆海、黑娃和田小娥。本研究首先統計《白鹿原》中這些主要人物對話次數構建社會網絡,并以此進行人物核心-邊緣結構和人物中心性研究。
1.1 人物矩陣構建說明
選取“超星發現系統”中的《白鹿原》小說電子版,作為統計數據的總體。在統計數據的過程中,先將12個人物列出來,列為對稱矩陣的形式,然后將兩個人物之間的對話數量記下來錄入Excel表格,填入右對角,統計完之后再填充數據為對稱表格的形式。兩個人物之間沒有對話的記做“0”,比如朱先生和冷先生這兩個人物在書中沒有碰過面說過話,因此就記做“0”。另外,本研究不考慮人物的內心活動和獨白,將本人物內心獨白統一記做“0”,比如白嘉軒的所思所想,記做“0”,其他人物亦是如此。構建的矩陣詳見表1。
1.2 人物核心-邊緣結構分析
NetDraw是使用Ucinet過程中必不可少的可視化圖譜工具之一,使用NetDraw可用圖像形式直觀地呈現整體人物關系,且從所形成的人物社會網絡關系圖中可以看出一個社區中人物所處位置的重要程度。通過統計《白鹿原》 中主要人物對話次數,使用NetDraw展現的《白鹿原》主要人物關系網絡圖如圖1所示。
從圖1中可以發現,白孝文占據絕對中心位置,白孝文之外是鹿子霖、朱先生、白嘉軒,最外圍是鹿兆鵬、鹿兆海、白靈、鹿三、冷先生、田小娥、白孝武和黑娃。在上述所做的《白鹿原》人物核心-邊緣結構中,白孝文處于小說的核心,是小說中的核心人物。
1.3 人物的中心度分析
社會學中的“權力”概念不同于現實世界的權勢利益階層中的“高位”或“核心”,是由他人的依賴性所定義的。一個人在社會網絡中所具備的權力,可以通過該點的中心度(centrality degree) 予以測量。中心度反映了行為人在諸多關系中的參與程度。一個點與許多點相連,則該點具有較高的度數中心度,相應的也意味該點具有較大的權力。由此即可判斷一個群體中的權力人物,評價其重要性和影響力,衡量其在該群體網絡中的社會聲望等[25]。利用Ucinet和NetDraw可以進行中心度可視化分析,即可以展現依據中心度大小顯示的節點情況。《白鹿原》的人物社會網絡關系中心性分析如圖2所示。
由圖2可見,白孝文和白嘉軒的節點最大,黑娃和朱先生的節點小于鹿子霖,而在這部小說中的女性代表田小娥的節點在圖中也是顯得無足輕重,白靈和鹿兆鵬更是如此。
不難發現,圖2中的這個結果與讀者的閱讀印象是有差異的,顯然不符合原著,與作者的寫作意圖也有明顯出入。陳忠實在《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寫作手記(連載六)》 中寫到:白鹿原就是白嘉軒,白嘉軒就是整個白鹿原[30]。可見,白嘉軒才是這部小說的核心人物。同時,貫穿小說全文、性格叛逆的黑娃和睿智的朱先生,集淳樸、善良及墮落于一身的女性代表田小娥,對小說情節的發展起了重大作用;但在本文通過社會網絡分析法得出的結果中,卻并沒有顯現出小說的這種意圖,與讀者的閱讀感受也存在較大差別。
2 社會網絡分析法在文學作品中的對比分析
為了解決上述問題,本研究將所做的《白鹿原》社會網絡的分析過程與其他采用社會網絡分析法完成的小說文本研究進行了比較分析,以期從中發現原因。本文分別選取了2個分析文學作品的研究案例。(1) 戴維·K·埃爾森等人[19]統計了威爾基·柯林斯的長篇小說《白衣女人》中的人物對話,構建社會網絡。(2)張麗等[18]學者通過統計我國特有的章回體小說《三國演義》中126個人物角色的章回共現次數和全文共現次數,構建角色共現矩陣,建立社會網絡,進行人物中心性和凝聚子群分析。上述2個研究與本研究在文本特征、研究目的、研究方法、以及結果等角度既有共同點,也有不同之處,具體見表2。
2.1 《白鹿原》與《白衣女人》 的社會網絡分析比較
本研究與英國學者戴維·K·埃爾森[19]等人分析長篇小說《白衣女人》所構建的社會網絡方式是一樣的,即通過統計人物對話數量,但研究結果在對小說的內涵揭示情況和價值分析方面大相徑庭。
對比小說文本,發現這2部小說的內容和寫作方法有著很大不同。《白鹿原》小說人物是關中農民,訥于言而敏于行,不以對話見長,小說的情節發展是以敘事為主,因此通過人物對話次數為其構建社會網絡并分析人物結構,不一定十分恰當,結果也表明由此得出的結果不具有說服力。《白衣女人》 作為偵探小說的經典之作,整體布局及懸念設置極具特色,全書采用了第一人稱的視角進行敘述,選用了書中8個人物,分別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者身份,利用自己或遠或近的視角按照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來講述故事。英國學者就《白衣女人》所做的分析,雖然也是通過人物對話來構建社會網絡,但其研究目的并不是為了發現人物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而是探討小說人物的敘述角度與小說人物關系的緊密性,因而其研究結果被證明是有意義的。
對比研究方法,二者都是利用社會網絡分析法通過統計人物對話次數來構建人物社會網絡。造成研究結果最本質的差別在于“研究目的”不同,對《白鹿原》 的研究目的是為了揭示人物之間關系,分析人物結構,而對《白衣女人》 的研究目的是為了揭示人物的敘述角度與小說人物社會網絡結構的影響關系。
由此,可以得出這樣一個判斷:不同的研究目的不僅決定采用何種數字人文研究方法,而且決定其處理數據的具體方式,研究目的對于數字人文研究方法的選取而言,是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依據。
2.2 《白鹿原》與《三國演義》 的社會網絡分析比較
本研究與張麗等[18]學者的研究方法雖然都是為小說構建社會網絡,然而,由于構建的方式不同,得出的結果也不同。本研究是通過統計人物對話數量構建社會網絡,而張麗等[18]對《三國演義》的研究是利用經過篩選的126個人物角色的章回共現次數和全文共現次數來構建社會網絡,用于揭示人物的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最終的分析結果具有較強的說服力。
可以看出,這兩者的研究目的是基本一致的,研究方法也是一致的,但構建社會網絡的方法迥異。張麗等[18]對《三國演義》的文本研究是通過章回中人物的共現次數,而本研究是通過人物對話次數。結果表明,張麗等[18]學者對《三國演義》 的研究是有說服力的,而本研究是失敗的。原因何在?筆者認為,原因就在于構建網絡的方式需要結合小說的主流特征。《白鹿原》 和《三國演義》 的主流特征都以敘事為主,不以對話見長,本研究通過統計人物對話次數來構建社會網絡,顯然是不恰當的。
由此可見,同樣采用數字人文研究方法,在具體應用過程中需要根據研究對象的主流特征進行理性客觀的判斷,因地制宜選擇合適的研究方式,進行數據的采集和處理。
3 社會網絡分析法在文學作品分析中的適用性結論
社會網絡分析法應用在人文學科的研究中即存在適用性,也存在局限性,而克服局限性的根本在于需要根據研究目的選擇恰當的數字人文研究方法,需要學會理智、正確地看待社會網絡分析法在文學作品中的分析研究應用,多方面尋求解決方法。
數字人文方法在人文研究領域的使用,只是以一種可視化的方式呈現研究過程和結果,可以說是一種普遍的研究范式,但由于它自身無法對作品的特性和本質進行判斷,也無法判斷某一方法是否適用于所需研究的作品,最終還是需要通過人的知識、經驗和價值觀念,即人的闡釋和理解來進行分析判斷。因此數字人文方法更多層面上只是一種客觀的、機械的方法和分析工具,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工具。這就要求我們應用數字人文方法對傳統人文學科進行研究分析時需要抱有謹慎態度,在對文學作品的分析研究中應該圍繞研究目的,結合研究對象呈現的最主要特征(敘事角度、心理描寫、人物對話等)及其所在的語境,選擇與研究對象主要特征相符合的方法,并結合傳統人文研究方法整合使用,才能彼此校偏,互為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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