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D2

張雋逸

一

九月，秋意漸濃，天高地迥，金黃色的麥浪涌向天邊，風中夾著濃濃的麥香，吹走農人一年的辛勞。無邊的麥野中蕩出兩個人影，一大一小，是一對父女。五歲的她，在田埂上歡快地奔跑著。麥香繞著她，陽光照在她身上，軟軟的，香香的，她如臨仙境。

“曉湫，過來，爸爸給你做了個小東西。”她聞聲，興奮地跑去——是一只用小麥稈扎成的小狗，散發出麥稈特有的清香，她把小麥狗舉過頭頂，夕陽把小狗染成金黃色。“爸爸，小狗真漂亮！”父親坐在田埂上，凝視她歡快的臉龐。曉湫啊，爸爸不久以后就要進城打工了，希望你能跟奶奶開心地生活，也希望這只小狗能給你帶來一點快樂……父親想著，眼眶漸漸濕潤。

二

一年的時光一晃而過。她六歲那年的春節，父親從外地趕回，她欣喜地鉆進半年沒見的父親的懷中，在他耳邊小聲地說：“爸爸，對門阿繡的爸爸給她寄來了毛茸茸的玩具小熊，軟軟的，好漂亮的，你也會給我買嗎？”父親摸摸她的腦袋，說道：“快了快了，爸爸已經在城里找到好工作了，你很快就可以得到玩具熊了，而且啊，估計我們今年就可以搬進新家了呢！”她興奮地大叫起來。父親看著歡喜的女兒，嘴角泛起的微笑中卻夾著一絲苦澀。

生活變了。

一年過去，又臨近年關。這一年里，父親一次也沒回來過，不過他寄回來的東西卻越來越多，越來越精致。不久之前，曉湫果真跟著奶奶搬進了雙層樓房，但硬硬的、沒有麥香味的水泥地面讓她的心空空的，好像少了什么一般。“曉湫，看你爸爸給你寄什么好東西來了？”奶奶拿著一只棕色的玩具小熊從屋中走出，她急忙將玩具熊摟入懷中，用手輕輕撫摸著玩具熊柔軟溫暖的絨毛，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

三

光陰似箭，兩年的時光已過，又到一年金秋，父親已一年半沒回來過了。曉湫的毛絨玩偶堆了一大箱，但她早已沒有了初得玩偶時的喜悅，對朋友們羨慕的目光和贊嘆的話語也早已厭煩。

她常常坐在窗邊，呆呆地看著田野上金黃的麥浪起伏，每聽到門前馬路上有汽車聲或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她都會迫不及待地推開窗子，探出頭張望，但每次又都失望地關上窗，頹然地坐回椅上。

這天晚飯后，門前的水泥路上遠遠走來一對父子，兒子騎在父親背上，手里拿著一桿小木槍，玩得興高采烈，時不時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

曉湫愣愣地看著。

她突然轉身回屋，把一大箱毛絨玩偶拖到屋子中央，發瘋似的翻找起來，五彩的玩偶扔了滿地，一絲清幽的麥香好像在指引著什么。

在箱子最底層的角落里，靜靜地躺著一只麥稈小狗。

清幽的麥香仿佛一根繩子繞在她心頭，越纏越緊。

她抓起小麥狗，飛一般地沖出家門，竟無暇理會奶奶在身后的呼喊。晚霞染紅天邊，太陽把紅色的光芒灑向大地，映紅金黃的田野和在其中奔跑的她。她拼命地跑著，任由眼淚大滴地灑在田野上。她突然絆了一跤，撲倒在地上，悲傷如巨浪般涌來，瞬間吞沒了她。她縮成一團，將小麥狗緊緊抱在懷中，放聲大哭起來，淚水浸濕了懷中的小狗和身下的土地，她哭聲沙啞：“爸爸……你在哪里……你回來啊……回來啊……”奶奶焦急地趕到，見她抱著小狗放聲大哭，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夕陽慢慢沉入無邊的麥浪中。

她跑累了，哭倦了，在麥香中漸漸入眠。最后一絲陽光照在她身上，她感到一陣溫暖。夢中，她又回到了那一年，那個金黃色的傍晚，她被濃濃的麥香包裹著，舉著小麥桿扎成的小狗，在父親溫暖的懷中開心地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