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

楊嘉儀

城，沐浴在雨中。

古有涇渭分明之言，想來水早已在千百年間化作不滅的界限。一邊的雨打在堅硬的水泥板上，為燈紅酒綠添一分朦朧的浪漫；一邊的雨敲著斑駁木門，留戀多年前風曾留下的吻痕。

雨幕落下，一分孤寂一分緣，半城繁華半城煙。

難得閑暇，撐一柄傘，去老城走走，踏一程久失的歸途。

人跡稀疏，似懼了雨中寒氣。天穹的細淚，潤了泥土，輕撫地母懷抱中的魂靈。通遠門腳下的綠苔，似想把那份青翠融進雨中，浸入地里。攻城的將士，鑄鐵為軀，指劍揚蹄，冷雨作淚痕，訴說家國舍，烽煙惶急。年年春色秋香，冬夏復來，磚石泥土未換，血跡仿佛昨日方干。只是那匆匆穿過古墻腹中的游子，從布衣到革履，哪里分得清歸人過客。一旁老樹下，電燈閃爍，暖黃色的光映出格格不入的氣息，飛馳而過的鋼鐵猛獸濺起渾濁的水花。墻下聽雨，無言，唯嘆此門通遠卻難覓近友。

輾轉幾步，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民街，隨處可見的山城石階，竟連著從前最繁華的領事巷。 臨近小區的高墻阻隔了歷史云煙，遠遠眺望，霓虹燈徜徉在雨中，是一番熟悉的美。但新磚新瓦豈能參透，年年歲歲，雨滴總會來此尋訪故交。泥漿游龍般奔流，沿梯而下，匯聚成洼，再舉頭，斷壁殘垣，只余韶光賤。民國時的牌楣被時光摧殘，墟墻的背后掩著垃圾成片。浮華之后的廢物竟都埋藏于此，襯托出一個嶄新的時代。有人說，堅硬的城市沒有柔軟的情，生活不是林黛玉，不會因憂傷而風情萬種。可我總覺得，這里的雨都是淚痕，幫助這些孤獨的“老人”讓殘軀吐出心中的苦澀，傾訴久遠的積淀。

再向下，是山城巷。古老與現代混亂地融合，這座城的兩面在此相會。微雨稍歇，被雨水洗過的天地總是怡人的，刺眼的唯有幾個“征”字，似是烙印在小樓身上的瘡疤。門上的春聯剝落得不成樣子，模糊了一個家庭的故事，朦朧了一座城市的記憶。竟有一白頭老者，不知何時，坐在廊下聽雨。忽見他霜眉一挑，我驟然明悟，或許他才是那個最懂得老城之心的知己，而我只能是一個過客。“年時酒伴，年時去處，年時春色。清明又近也，卻天涯為客。念過眼，光陰難再得。想前歡，盡成陳跡。登臨恨無語，把闌干暗拍。”宋人的詞在此，竟也有觸動靈魂的意境。無論朝暮，微雨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愁思卻又悄悄藏著情致。就如我走上一旁鐵質的新棧道，看云開日出，眺長江滾滾，終比不過在山道涼亭小憩，微瞇間古木灑下陽光，耳畔不是汽車轟雞而是江浪滔滔。

沿階下山至底，便是一條寬闊的馬路驚醒一切。此半皺紋滿面的城，便也到此為止。

不知為何，雖我久在繁華的半城生活，但衰弱的老城卻給予我歸宿般的安寧。城，靜靜泄露自己的過去，她把掌紋寄托在街巷的角落里、樓梯的扶手上、石板的裂隙里，每一道印記都足以讓生活在此的我們叩問。但我們始終都在走向繁華，這是一種趨勢，你我無法扭轉，也回不到過去。唯一可被我們看見的是這座城其實沒有半城之界限，她從來都是完滿安寧的。

每一場雨都在同一時刻觸碰著這座城市的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