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shí)記

朱天宇

人間至味，清歡而已。

春來時(shí)，到后院去折兩株海棠，并著去年掃落的雪水，放到紅泥爐上宜興產(chǎn)的紫砂壺里，細(xì)熬慢煎。又?jǐn)X四五枝緋色的山櫻，摘八九朵沾著晨露的粉白梨花，仔細(xì)挑揀了，一齊放進(jìn)漸漸溢香的壺里去。待煮好，坐在爬滿藤蘿的花架下，呷兩口清茶，看朱紅的木棉和嫵媚的桃花在枝頭爭妍，看低矮的紫槿在和煦春光中貪眠，看遠(yuǎn)處人家升起裊裊炊煙，看孩童的紙鳶飄搖在草長鶯飛的四月天。若有興致，攜兩三好友去踏青。漫步在長滿青苔的小道，道旁綠意蔥蘢，有禽鳥盤旋。古剎植菩提，禪意森悠。忽聞濺濺溪唱，起身去尋，但見一小沙彌擔(dān)著水，走進(jìn)了菩提掩映的層疊翠綠之中。寺鐘緩緩敲響，恍然驚醒，只覺歲月模糊，光陰駁雜。

夏至。晨起，啜著冰鎮(zhèn)綠豆沙眺望天邊紅日升上東山頭。店鋪大都已開張，樓下的小販清脆的吆喝聲回蕩在長街短巷，私塾里稚氣的童音念著“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茶樓中說書先生的拍案聲和茶客們的叫好聲此起彼伏，又忽然響起爆竹和銅鑼喜鼓的嘈雜聲響，不知是誰家的姑娘如意出閣十里紅妝。我卻是無心摻和這繁華的，只閑坐家中，與友人賭書潑茶。覺著悶熱，便取了浸在井中的西瓜來食，權(quán)當(dāng)消暑。午憩過后，撐六十四骨柴竹傘，邀東鄰女伴，泛舟于荷塘。慢劃蘭楫，輕解羅裳，看無窮碧的蓮葉，賞別樣紅的芙蕖，把酒青天，戲魚銜觴。待到暮色昏暗，燃磷火于八面彩繪玲瓏宮燈，嬉游在漫天皎輝下。忽見采蓮女淺唱漁歌蕩舟而來，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又拋來幾株蓮蓬，巧笑倩兮，流目盼兮。屆時(shí)星河低懸，乘桴槎來，載興離去，將仲夏情思留作一場酩酊的歡夢(mèng)。

凄序時(shí)節(jié)，寒露霜降。尋得一晴日，獨(dú)自上西山。山中所植多為楓樹，已被幾場秋雨并幾陣西風(fēng)染得紅透。楓紅遍野，從山腳望去，只覺是和天穹之上的英英白云融成了一幅畫，深深淺淺在宣紙上洇開，殷紅惹眼。行至山頂，雖無云蒸霞蔚的絢麗景致，但晴陽朗照天高氣爽，立于峰巔處俯瞰，油然生出河清海宴的磅礴大氣之感。中秋夜，赴集會(huì)。游人如織，大都三兩結(jié)伴，或放河燈，或游湖聚宴，或串街走巷。蘭膏明燭，華燈滿城，觸目皆繁華景象。微涼晚風(fēng)輕拂起幾盞明燈，燭火搖曳，在視野里逐漸柔化成一團(tuán)團(tuán)暖色的光暈，模糊了燈下人的笑顏，模糊了公子佳人互送的秋波，模糊了小兒笑成月牙的眼，模糊了滿城青灰色的瓦檐、朱紅的漆門，獨(dú)剩天邊一輪銀盤皎白如初，似還能瞥見伐木樨的吳剛，抱玉兔的姮娥。天上孤寒，終比不得人間。

歲末，雪后晴日。閑閑臥在家中，推窗靜看頑童堆雪人，偶有笑意。屋里熏籠炭暖，金爐燃香，擺一方小案，溫濁酒一壺，臨窗獨(dú)酌。他人是風(fēng)雪客，我只是樊籠鳥，十二月里無山水可依，只得煨酒，聊慰風(fēng)塵，也慰我。杯中酒盡，冬也便盡了。

如此，年復(fù)一年。

四時(shí)無憂，喜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