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一良
發現,山之美。山以霧靈,霧于林生,此乃承德霧靈山也。林依山茂,山因林奇,容天下萬物,方為處世之大道也。
那天天下細雨,驅車至近郊霧靈山。這幾年游過的山太多了,青山溝的華麗、博格達的大氣,抑或是少女峰的雄渾,我都是一一見過的。但不知是疲勞還是厭倦,我似乎對色彩不再敏感,這次游霧靈山,也并不太興奮。但,雨中之山卻讓人耳目一新。雨霧朦朧,風聲肅肅,山河墨色,殘云隱露,天地無形,萬物皆空,唯見一座山,一座若隱若現的墨城。1
第二天凌晨起床,開始一天的登山之旅。四點左右還可見滿月低懸,沒過多久四下里就變得模糊,繼而月色漸隱,棧道消弭。我再一次被霧氣包裹,只得摸索前進,后來霧氣愈濃,不得不停下腳步,四下環顧。靜坐下來,閉上眼睛,因為此時此刻它已無多大用處,嘗試用心去體會,你不覺得陰風陣陣,只感到一股澎湃但有韻律的生命力。此情此境,人似已融入天地,與山間萬物共呼吸。
這霧飄渺不定,散入天際便無跡可尋,它是如此神奇,竟好像生命的載體。霧從山中來。然,山中何處?這是我接下來要探尋的問題。
下午登頂,只為等待霧靈山難得一見卻又堪稱絕美的日落。
看到的,是風起云涌。金色的海,波濤洶涌,跌宕起伏;山峰,一座座山峰,在云海上遨游。那是鄭和的船隊吧,一路高歌,航行四方。在海天相接處的,是一輪紅日,在這云海中,將云霧當作朱紅墨,恣意揮灑間,緩緩沉入海中。
龍飛鳳舞,火舞九天。
低頭細看,那個問題此時就有了答案——然山中何處?林中不知處。
一縷縷煙霧從樹林中騰出,匯成一片云,加入云海的行列,那縹緲潔白的霧氣,締造了這一罕世奇觀,霧氣不斷升騰,飛入天空,匯入云海就了無蹤跡。好似婀娜的仙女,在空中跳著曼妙的舞曲,空靈而神秘。它們圍繞著頂峰旋轉,相互追逐,嬉戲。樹林歡唱著,好像在舉行某種儀式,它們手拉著手,層層疊疊,一望無際,隨山勢連綿起伏,那姿勢分明就是在向著頂峰膜拜。它們在膜拜什么?是這座霧靈山嗎?2
或許是的。但至少在我來看,“膜拜”在這里并不適用,應當用“感謝”。因為霧靈山從不會強求誰的“膜拜”。
何處無落日?何處無高山?霧靈山非高不可攀,亦不是紫氣東來,不過多了一片云海茫茫。但就是這來自密林深處的云海、霧氣,造就了霧靈山獨有的逍遙之氣。博格達雖有7000米的極高,巍峨非常,但全是巖石,寸草不生;少女峰縱然雄渾,但白雪寒風,哪怕一顆種子都難以在那里生根發芽。雄渾大氣的山峰比比皆是,但霧靈山的這種生氣卻是獨一無二的。它包容并濟,容得下生靈棲息于此,每一顆種子,每一個生命,它都能給予充分的養料。
此之謂偉人君子。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山納百草,有容乃浩;人納百情,有容乃寬。霧靈山為樹林提供了生長環境,而山林又還霧靈山一片浩瀚的云海。弘一大師道:“人之謗我也,與其能辯,不如能容。人之侮我也,與其能防,不如能化。”當我們能夠容下他人時,便是已做到了“有容乃寬”。我們不需要去強求他人的贊美與回報,因為當我們的心已經寬廣到“納百川”時,我們早已變得無比強大,這是內心的強大,心如止水,不動如山,忘情忍性,方能天人合一。
正如這霧靈山,殘陽如血,但依舊浩然屹立,從不言說自己孕育百草之功,只默默守望明日東升的朝陽。發現,山之美,于形,于霧,于隱,于魂。山有林而得魂。3
1 開門見山,向讀者揭示出“山之美”是本文“發現”的主題。在寫法上,作者先抑后揚,先羅列青山溝、博格達、少女峰等山的特色,鋪墊一種興味索然的情緒基調,再以“耳目一新”一詞隆重推出霧靈山,使文章有一種情感上的起伏,更能激起讀者的閱讀興趣。
2 一天的登山之旅也是作者尋找答案的過程。破曉之前的靜謐、茫然,落日時分的輝煌、恣意都在作者的筆下生動鮮活地流淌和跳躍著,如余音繞梁,三日不絕。作者流暢的文筆、雋永的文思,均可見一斑。
3 這是一篇有靈魂的文章。作者寫山之美,卻不局限于景,而是通過聯想、比擬、感喟來贊美內心的強大、胸懷的寬廣,歌頌忘情忍性、天人合一的境界。在游刃有余地駕馭文字之余,更多地觸及內心,既優美又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