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種一顆星星

何詩琳

我有無數金色的夢想，遺失在生活的路上。難道它還不如冷冷的星月，雖然遙遠，卻也久長。

——顧城

在鄉村過年，少了推杯換盞，一行人在飯后沿著鄉間小路漫步。我牽著七歲的表妹，這個平日里見慣了都市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的小姑娘對此刻安謐的鄉村充滿著好奇，無時無刻不用她那靈動的雙眼顧盼四周。目及之處不過是最普通的農田果蔬，還有收獲了的莊稼的殘莖余葉—— 一片寒冬臘月的肅殺之景。

她突然來了興趣，回過頭問她爸爸：“是種什么就能長什么嗎？”

“是啊，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那……我要種一個爸爸，還有媽媽！”我們失笑。她也“咯咯”地笑，腳步愈加輕快。

她仰起頭，我看到皎潔的月光下她的神情恬靜而認真，那黑曜石般明亮的眼中倒映出一片浩瀚蒼穹，遼闊星空。她輕輕地接了句：“我還想種一顆星星……”1

我的心猝然一震，一時感慨萬千卻又默然無言。我于是駐足，學著她的樣子仰頭。那不是一顆的奪目，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連綴，鋪滿蒼穹，在深藍色調、絲絨般柔軟的天幕的映襯下彼暗此明地遙相呼應著，而不知其所窮。不同于城市的光污染，霓虹閃爍刺人眼目，鄉村夜空中密密匝匝的星子才是最質樸又最璀璨的風景，就連兒時曾生活于此的我每每望著便也如身墜寰宇，忘了腳下的路，忘了今夕何夕。

我曾無數次苦于這難以記錄之美，遺憾于不能將這份景致收錄為一份可供回首的珍藏，直至今晚，直至這種難以言喻之美被一種更富詩意的語言傳達出來。“詩人把他最偉大的童年時代獻給了世界”，此言非虛。讀一位日本作家寫的兒童詩，最為感動的一句是：“誰都不要告訴好嗎？清晨庭院角落里，花兒悄悄掉眼淚的事。”然而孩提時代，卻常常只被視為一種尚未脫去稚氣的生命初始階段。人世滄桑里，我們在規則的束縛下一日日故步自封，在社會的磨礪中一點點趨于世故。我們被要求著用敏銳的目光去看，嚴密的思維去想，嚴肅的口吻去說，但卻在回眸時悲哀地發現，我們按部就班，奔赴的卻是“文明社會的罐頭廠”。我們引以為傲的語言在描述純真與美好時匱乏得可憐，我們以為自己一針見血，殊不知眼底早已失去了對生活的一腔熱愛與柔情。2

恍惚間，表妹與自己兒時的模樣重疊在一起。彼時父親從水庫中釣來鯽魚，我在水桶旁歡呼雀躍。當那條魚兒被開膛破肚端上餐桌時，我竟號啕大哭。大人們忙著哄勸，我說：“魚兒會很疼啊，它會哭的……”玉魄高懸，明星熒熒，清淺的湖面上仿佛映出了我稚年天真爛漫的模樣，微風簇浪，那些記憶中朗朗上口的童謠皆已隨風而逝，無跡可尋。寒夜中，我淚眼蒙眬。

總以為白云漂泊找不到家的年頭遠去了，《安徒生童話》靜靜地躺在書架一隅，蒙上塵埃。一顆赤子之心流血結痂，長成硬殼，這是成長的代價——用最皓潔的童真去抵換成熟的盔甲。我想種一顆星星，是童言無忌的真情吐露，是對美好的原始憧憬，是對待生命的熱忱，更是不曾走遠的純粹的童真啊。

不必向孩子訴說春天，他們的心里沒有秋寒；不必向孩子解釋色彩，他們的眼里自有一片斑斕；人間星火簌簌零落，熾熱的童真不曾淡漠遠去。

從賣氣球的人那里，每個孩子牽走一個心愿。我渴望在我的世界里保持著稚年的爛漫模樣，聽風涌起，待雨來過，依舊年輕，依舊會熱淚盈眶。3

1 孩童的天真爛漫總是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此處的敘述生動活潑，充滿了童真童趣，對人物的語言、神態、動作的描寫也十分到位，使人讀來倍感親切，不禁會心一笑。

2 表妹的話讓“我”猝然一震，繼而開始反思自己的過往：我們按部就班地成長，是不是也失去了很多珍貴的東西呢？我們經歷著人世的滄桑，變得成熟與理性，是不是也一點點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呢？此部分的敘述與前文孩童的天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啟人深思。

3 在自我剖析的過程中，回憶涌上心頭，恍惚間兩個截然不同的模樣竟重疊在一起。原來時光對每個人都公平，這就是成長的代價——用最皓潔的童真去抵換成熟的盔甲。文章最后回扣標題，指出“我想種一顆星星”正是“不曾走遠的純粹的童真”，再配上三個排比句的連用，以詩化的語言巧妙地升華了主旨，引人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