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琴卓瑪的詩

斯琴卓瑪

轉身

我們從春色及時眷顧的村寨出發

那里有核桃樹唱著童謠，有布谷鳥叫醒青稞

有河水流淌著變故

那里有蕎麥悠然在田野，有梨花盛開在屋檐下

有銀盤閃耀著出嫁姑娘的面頰

那里的白晝似乎長一些，

太陽落山的時候更緩慢

足夠讓一個故事在我們腦海翻滾

走過蜿蜒山路，逼仄的山路

布幡上的經文被風從我們頭頂吹過

松樹翻著金色

沙棘枝劃過車窗

是的，我們出發太早

更或許就不該出發

現如今，大片草色枯榮

看不到窗臺上的橙色

還要趕走流竄于周身的謊言

趕走這溫和的幻覺

清晨的鳥鳴

在我木格窗外一直啁啾，

整整一個夏天了

宛如偈語

我假裝沒有睡醒

閉上雙眸，再傾聽片刻

如此溫婉的聲音，穿梭在木格窗邊沿

從未重復

每一聲都是獨有的

就如我這磕磕絆絆走過的三十年

從今往后，讓這鳥鳴映照空氣

讓花瓣在空氣中飛舞

我只要傾聽，

傾聽從屋檐下被風吹來的金鈴聲

我允許這金鈴聲夾雜著啁啾

溫柔的啁啾

達扎寺的午后

陽光毫不吝嗇

灑在這些重新修繕后的佛殿上，

色彩清新，濃烈

是的，相隔七年之久

同樣的偈語再次傳來

每一座佛殿前，我都要磕下三個頭

并把嶄新的紙幣，輕輕放到佛龕前

我是羨慕在佛的廊檐下

覓食，棲息的紫灰色鴿子的

它也是拋去了最強烈的欲念吧

不然怎么會這么怡然自得

我是想做綻放在，

佛的雙目下的那朵蒲公英

和佛的高貴相匹配的金黃

散發出淡淡的禪意

我更是看到了半個世紀后的自己

如果可以，就和那兩位第一次謀面

就親切叫我寶貝的阿伊一樣

在指尖佛珠的捻動里，

在一步一叩首的丈量里

度過余生

達扎寺院的午后，

待我轉完所有經幡，

磕下一百零八個長頭

我就聽到度母輕柔的笑聲

達扎寺的午后，

我歸來的途中，

遇見幾個午課間隙打籃球的小扎巴

若不是最可愛的那位小扎巴

那只白色的狗

無法停止對我的叫嚷和窮追不舍

達扎寺的午后，

空氣瞬間明亮了許多，

一些壓在胸口的痛，

也悄悄釋然了

在路上

是娘乃，是度

我們從未相識，可我們如此相知

我們默念的咒語，

我們丈量的腳步，

我們頭頂的眾佛，

還有這十五的圓月

都是同一個

我緊緊地跟隨你們

就今夜，我們都是涉同一條江河的人

我們在同一架橋上走向彼岸

拄著拐杖的老阿媽讓我念念不忘

那個穿著小紅衣緊緊拉著阿爸衣袖的

三歲小布姆，亦讓我念念不忘

我們也是，

你讓我腳步慢點，再慢點

你牽過我的手，

只怕錯過這夜的皎潔

遙遠的村莊

遙遠的村莊

抽穗的青稞在說話

被曲珍采過的野花在說話

曲珍背上木桶里的水在說話

阿媽摸過的門閂在說話

遙遠的村莊

山坡上的荒草在說話

丟失的馬燈在說話

擱淺在墻角的犁在說話

冷卻的三角鐵在說話

遙遠的村莊

我和曲珍并排坐在木樁上

我們不說話

一只鷹緩慢地飛過我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