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復新疆

彭蘇

在近代晚清史上，新疆曾被一個名叫阿古柏的中亞軍閥占據并相繼建立了“哲德沙爾汗國”和“洪福汗國”。如果沒有晚清名將左宗棠率清軍收復新疆，今天中國的國土面積就只有800萬平方千米。阿古柏是何人？他是怎樣占據新疆的，又是怎樣滅亡的？

浩罕國梟雄

1820年，阿古柏生于中亞浩罕王國一個名叫斯坎特的小鎮。

浩罕汗國是1710年由烏茲別克明格氏族首領沙魯赫建立的中亞小國，版圖包括今哈薩克、烏茲別克、塔吉克與吉爾吉斯部分領土。乾隆二十二年（1757），新疆回部首領大小和卓發動叛亂，在庫車成立了“巴圖爾汗國”，公開與中國分裂。清軍出兵征討，大小和卓兵敗后逃入阿富汗，被當地首領擒殺。清軍順勢攻陷浩罕首都塔什干，浩罕歸附中國，之后一直向清廷納貢。

據蘇聯皮夫索夫所著的《喀什噶爾及昆侖游記》一書記載，阿古柏的父親是塔吉克人，阿古柏從小就顯示出任性與固執的性格，不安于父親的培養。后來阿古柏父母雙亡，叔父把他撫養長大。1845年，25歲的阿古柏成為了浩罕國王的侍從。1847年又被任命為浩罕軍隊中的一名五百夫長。這一年他結了婚，先后有了3個兒子。

這一時期，由于清朝的沒落，沙俄軍隊開始蠶食浩罕國土，阿古柏負責守衛的一個城堡抵抗沙俄軍隊的多次進攻，最后雖然還是投降了，但阿古柏卻因這次戰斗出了名。之后，阿古柏出任宮廷主事、邊境要地庫拉瑪的長官等職，參加了多次抵抗沙俄軍隊進攻浩罕的戰斗。1864年，沙俄軍隊再一次侵入浩罕王國，并且一直攻到首都塔什干城下，負責首都塔什干防衛的阿古柏草率地率領浩罕軍隊迎戰，被沙俄軍隊大敗，阿古柏率殘軍躲進了塔什干城，堅守不出，與沙俄軍隊對峙，直到援軍到來，沙俄軍隊才撤圍。

這一時期，與浩罕王國相鄰的中國新疆的局勢也發生了巨大變化。1850年，太平天國運動興起后，中國各地反抗清朝統治的起義風起云涌，陜甘回民掀起反抗清朝統治的戰爭，很快波及新疆各地。新疆各族人民紛紛發動反清起義，先后建立起庫車、和闐、喀什噶爾、吐魯番等地的地方割據政權，這些地方政權均為當地宗教和民族上層分子所掌握，彼此間互相攻打，還與清兵互相攻伐，新疆處于紛爭不已的戰亂中。更重要的是，浩罕王國企圖染指南疆。

早在嘉慶年間，浩罕國王就向清廷要求，在南疆中心城市喀什噶爾派駐“商務監護官”，保障在喀什噶爾的數千個浩罕商人的利益。清廷明確拒絕后，浩罕竟支持大和卓之子張格爾多次武裝入侵南疆，但都被清軍擊敗，張格爾被擒獲，押解至北京處死。

1864年8月，柯爾克孜族首領思的克趁亂奪取喀什噶爾舊城，但卻無法攻克有數千清軍和漢民駐守的喀什噶爾漢城。在這種情況下，思的克為了長久地占領喀什噶爾及周邊地區，決定派人前往浩罕，迎回大和卓曾孫、張格爾之子，號稱“圣裔”的布素魯克，利用大小和卓在當地的巨大影響力，將其立為傀儡，以更好地維護自己的統治。在接到思的克的“邀請”后，浩罕國王決定派帕夏，即浩罕國的陸軍司令阿古柏護送布素魯克去喀什噶爾。

誰也沒料到的是，他們這一去，竟差點把新疆從中國版圖中割裂出去。

鳩占鵲巢

1864年12月底，布素魯克和阿古柏率6名隨從離開塔什干。1865年元月初，二人聚集了一支人數不到百人的軍隊，越過浩罕與中國邊界，進入了新疆。

到達喀什噶爾后，布素魯克被思的克推上了他祖先曾擁有過的寶座，成為喀什噶爾一帶名義上的統治者。幾天后，思的克發現，阿古柏掌握著實權，而且有占據南疆的野心，而自己只是布素魯克手下的二等角色，思的克后悔莫及。然而，“請神容易送神難”，再要想趕走布素魯克和阿古柏，已不可能了。為了避免布素魯克和阿古柏加害自己，他只得離開喀什噶爾，在山區集結軍隊，開始反對阿古柏。

此時，阿古柏軍隊人數不多，他只得采取守勢。漸漸地，在布素魯克祖先的影響下，阿古柏聚集了一支達3000人的大軍，主動展開攻擊并打敗了思的克。思的克被迫退到喀什噶爾北部附近的山區后，又重新集結了一支5000人的大軍。為了不使他們得到喘息之機，阿古柏主動率5000人的軍隊進擊。一場激戰后，阿古柏取得了勝利，敗退后的思的克只得退出新疆。

擊敗了思的克后，阿古柏馬不停蹄地對喀什噶爾周圍的城市展開進攻，喀什噶爾的南面重鎮英吉沙很快被攻下。然而，駐守英吉沙漢城中的清軍和漢族居民拼死抵抗。經過40天的血戰，阿古柏大軍才得以攻入城內，殘忍地屠殺了約2000個漢人。隨后，阿古柏率軍連戰連捷，迅速占領了南疆廣大地區。

1865年初夏時節，占據阿克蘇、庫車和吐魯番地區的當地土著統治者，調集了一支達4萬人的大軍，準備向南疆進擊。阿古柏召集了一支1.2萬人的軍隊，主動迎敵。為了鼓舞士氣，阿古柏把布素魯克也請到了前線。雙方在英吉沙附近展開大戰。

戰斗打響后，阿古柏手下的兩支部隊見對方人多勢大，竟獨自退出了戰場，督戰的布素魯克見勢不妙，也率隨從逃跑，戰場上只剩下阿古柏自己直接指揮的數千軍隊。面對軍力幾倍于自己的敵軍，阿古柏鼓舞士氣，經過一下午的激戰，敵軍居然完敗，阿古柏奇跡般地取得了勝利。

取得了這場關鍵戰斗的勝利后，阿古柏率大軍返回喀什噶爾，他決心攻克南新疆地區唯一的清軍堡壘——喀什噶爾漢城。此時，喀什噶爾漢城中的清軍已被圍困半年之久，陷于絕境，清軍守備何步云率部投降。喀什噶爾辦事大臣奎英和幫辦大臣福珠凌阿等17個旗人和漢回官員13人，悲壯地點燃了事先埋在地下的炸藥全體自殺。阿古柏率軍進入漢城，清軍降兵全部編入阿古柏炮兵部隊，由何步云出任指揮官。何步云還把自己美麗的女兒獻給阿古柏為妻，后還為阿古柏生下了幾個兒女。

自此，整個南疆全部落入阿古柏手中。

“洪福汗國”

1867年，在阿古柏的扶持下，布素魯克在喀什噶爾宣布成立“哲德沙爾汗國”（意為七城汗國，即喀什噶爾、莎車、和田、庫車、葉爾羌、阿克蘇、吐魯番）。

“哲德沙爾汗國”成立后，阿古柏繼續率軍攻擊新疆其它地區。是年，一件大事發生了。阿古柏的祖國浩罕被俄羅斯支持的布哈拉汗國擊敗，首都塔什干陷落。7000名浩罕殘軍進入新疆，投靠了阿古柏，得到這支生力軍的阿古柏實力大增。而此時，名義上的布素魯克完全成了擺設。不甘于做傀儡的布素魯克在喀什噶爾發動了兵變，阿古柏召集部下，經過40多天的激戰，打敗了布素魯克。他沒有殺害布素魯克，而是將其送往阿拉伯半島的伊斯蘭圣地麥加朝圣。

布素魯克下臺后，阿古柏再立布素魯克的堂兄即位，卻又在次年將其毒死。同年，阿古柏宣布取消“哲德沙爾汗國”，建立以他為國王的“洪福汗國”（即畢杜勒特汗國）。

“洪福汗國”建立后，阿古柏隨之建立了一整套國家體系，對新疆各族人民強征重稅，進行殘酷野蠻的政治與經濟統治。

而阿古柏的祖國浩罕汗國則于1868年3月成為了俄羅斯帝國的從屬國。1876年2月，俄羅斯軍隊攻下浩罕，末代可汗出降，浩罕汗國滅亡。這是后話。

在中亞進行激烈爭奪的英國和沙俄，都試圖通過支持阿古柏政權，染指新疆地區，使得新疆局勢復雜化。英國早在1868年就派特使承認了“洪福汗國”。第二年，阿古柏也派使前往印度會見英印總督。英國向阿古柏贈送了大批現代化軍火。據1957年蘇聯出版的《烏茲別克共和國歷史》一書記載，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向阿古柏派來了代表團，送來了陸軍專用的大炮和1萬支步槍。與英國在中亞爭奪勢力范圍的俄羅斯也于1870年承認了“洪福汗國”。

除了取得英俄支持外，阿古柏也力圖在精神上深入控制新疆。他派遣使節訪問地處亞、歐、非的神權大帝國——奧斯曼帝國，奧斯曼蘇丹封阿古柏為埃米爾。

在英俄兩國和奧斯曼帝國的大力支持下，阿古柏大軍于1870年5月攻占了吐魯番，切斷了北疆與河西走廊的聯系，實力得到進一步增強。至1871年底止，阿古柏大軍先后攻占了烏魯木齊、瑪納斯、鄯善等北疆重鎮。

與此同時，眼紅的俄國為了阻止阿古柏勢力的進一步擴張，悍然出兵占領伊犁。至此，清軍在新疆就只剩下塔城、烏蘇等少數據點。阿古柏幾乎占據了新疆全部160萬平方千米的土地。

收復新疆之戰

阿古柏侵占了新疆和俄國出兵占領伊犁的現實，極大地震驚了清政府。雖然經過兩次鴉片戰爭的清朝已急劇沒落，但鎮壓太平天國和各地起義軍卻讓清軍的武器裝備和戰斗力得到了空前提高。清廷內部對于是否收復新疆發生了極大的爭執：李鴻章主張放棄新疆，而左宗棠主張不放棄。后者在給光緒皇帝的奏章中說道：“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左宗棠的奏章最終打動了慈禧太后。

1875年，清廷下旨，任命左宗棠為欽差大臣。收復新疆的清軍總兵力約六七萬人，大都是參加了鎮壓太平天國和各地起義軍的老兵，戰斗力極強。

1876年初，清軍先鋒已進抵新疆哈密一帶。阿古柏得知消息后，立即展開相應的軍事部署。6月，清軍開始攻擊白彥虎部回民武裝，白彥虎部大敗，清軍連克昌吉、呼圖壁，8月收復烏魯木齊，11月上旬攻克瑪納斯南城，平定了北疆地區。

1877年4月，清軍兵分三路進軍南疆，連克達坂城、托克遜、吐魯番等地，阿古柏軍隊大敗。《阿古柏伯克傳》一書中記錄，“阿古柏伯克部下的各級官兵都亂成了一團，在疑慮和失去理智的恐懼時刻，他的大多數士兵或者投向敵方，或者逃向喀喇沙爾……在這幾次戰役中，阿古柏伯克由于士兵陣亡和死于敵方攻擊，包括東干人（白彥虎部回民武裝）在內，大概損失了不下兩萬人”。

由于阿古柏對新疆實行了殘酷的統治，當清軍進軍新疆后，全境到處響起“見到安集延人（浩罕人的別稱）就殺”的口號。

1877年4月底，俄羅斯著名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路過庫爾勒，身材矮小肥胖，長著黑胡子，頭發斑白的阿古柏在庫爾勒親自接見了他。普爾熱瓦爾斯基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阿古柏伯克本人和亞洲所有的買賣舊貨的小販一樣……喀什噶爾王國（指“洪福汗國”）同樣連一個銅板都不值。”普爾熱瓦爾斯基在南疆探險考察過程中發現，當地民眾都非常厭惡阿古柏，其政權只是靠著軍事恐怖來維持的。

1877年5月1日凌晨，阿古柏突然在庫爾勒死去，死因至今成謎。《清史稿》中記錄，他是因為局勢惡化，自己喝了毒酒自殺的；也有人說，他是被布素魯克之子阿奇木謀殺的；還有英國人記載，他因一件小事和一名小吏吵鬧打架，被小吏失手打死；知名的《土耳其斯坦報》則報道了，他是在患了7天的熱病后死去的……

新疆重回中國版圖

英國《泰晤士報》最先報道了阿古柏死去的消息。1877年7月16日，該報報道阿古柏曾在遺囑中把“洪福汗國”的王位傳給當年被他趕下臺的布素魯克之子阿奇木，但被阿奇木拒絕。阿古柏死后，其次子哈克于5月13日將他的尸體從庫爾勒運回喀什噶爾安葬，行程中，遇到了從喀什噶爾趕來的阿古柏大兒子胡里，胡里趁弟弟不備，拔出手槍將其擊斃，并殺死了弟弟的隨從。

之后，胡里宣布自己繼承“洪福汗國”王位。

此時，清軍的打擊仍在繼續。胡里無力抵抗，率部西逃，留下白彥虎殘部阻擋清軍。白彥虎自知無力抵御，掘開河水阻擋，還在當地大肆搶掠，隨后撤退到喀什噶爾，為準備逃往俄羅斯探路，并先行派人進入俄羅斯聯系。

與此同時，當年把布素魯克和阿古柏從塔什干迎回南疆的柯爾克孜族首領思的克，又重新聚集起力量，在喀什噶爾與胡里展開激戰，胡里依靠占優勢的兵力，好不容易才把思的克趕回山區。布素魯克之子阿奇木也集結了一支忠軍，在阿克蘇附近與胡里展開激戰，最終被人數占優的胡里擊敗，只得率殘軍逃入俄羅斯，后被俄羅斯拘禁，作亂新疆上百年的和卓回部從此退出了歷史舞臺。

此時，10多年前打開喀什噶爾漢城投降的清軍將領何步云，已率舊部重新占領喀什噶爾漢城，并宣布脫離“洪福汗國”而重歸祖國。12月初，阿古柏的大兒子胡里從和田逃到喀什噶爾與白彥虎會合，兩人合兵進攻何步云。然而，在何步云和漢城清舊軍和漢民的堅守下，一連多天的進攻沒有得手。眼見清大軍即將兵臨喀什噶爾，胡里和白彥虎只得率殘部西遁。清軍窮追不舍，各地各族人民也紛紛起來支持清軍，到1878年元月，清軍收復南疆全部地區。

白彥虎出逃新疆后進入了俄羅斯，被當局安插在楚河邊上的托克瑪克一帶，為利用白彥虎余部制約中國，俄當局準許白彥虎余部5年不納糧，20年不抽丁，并拒絕將白彥虎引渡給清政府。1882年，53歲的白彥虎死于托呼瑪克。

胡里出逃新疆后，回到了浩罕汗國首都塔什干，他因為在新疆戰敗以及殺死親弟弟，已不為舊時浩罕官方人士和人民看重，他和他的家族從此退出了歷史舞臺。

在清軍重兵駐疆施壓和清廷多次交涉下，沙俄在攫取了中國大量利益和獲得巨額賠款后歸還了伊犁地區，新疆終于全部回歸中國。

1884年，清政府正式在新疆建省。

英國人包羅杰在《阿古柏伯克傳》一書中總結了清軍打敗阿古柏，收復新疆的歷史功績：“中國人克服東土耳其斯坦（指新疆），毫無疑義，是一件近五十年中在亞洲發生過的最值得注意的事件，同時這是自一個多世紀以前乾隆征服這個地區以來，一支由中國人領導的中國軍隊所曾取得的最光輝的成就。”

（作者系第十一屆貴州省政協委員，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