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麗娜
一
故鄉是距離童年最近的地方。
那時,城中的遼塔是這塊土地上最高的建筑。早晨,來自女兒河上的陽光,清洗了古塔下每一條街巷。自行車大軍浩浩蕩蕩,人們臉上的憧憬,把一個個工廠的大門都照亮了:紡織廠、塑料花廠、玉器廠、陶瓷廠……
畫坊里的時光緩慢悠長。日影伸進窗子,像爺爺的手那樣,輕輕地撫摸著陳列架上的瓷瓶、瓷盤、瓷碗……須發斑白的爺爺手持畫筆,蘸著染料,雪白的瓷器上出現了一片荷塘、一枝梅、幾朵桃花……于是,那些蒼白的瓷器就有了生命。爺爺是陶瓷廠的工藝美術師,在他眼里,陶瓷不僅是生活日用品,更是工藝美術品。
“小珠啊,你將來會畫得更好!”爺爺總是那樣說。
巷口,商販的叫賣聲和孩子們的笑鬧聲混合在一起,小珠卻聽不見,她被爺爺講的故事迷住了。爺爺一會兒悲戚地嘆息,一會兒又朗聲大笑,那紅山玉龍和彩陶成了他割舍不了的寶貝,歷代英雄好漢也都活過來,和他稱兄道弟。爺爺不厭其煩地講著,小珠不厭其煩地聽著,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聽到,每一天都和過去的一天不一樣了,因為她在漸漸長大。
開始的時候,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爺爺畫陶瓷。
可是一天,小珠終于忍不住了。爺爺剛剛在一個雪白的瓷盤上畫出了梅的枝干,小珠就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她用蘸著染料的手指點出了一朵朵盛開的梅。她指尖的溫度化開顏料生硬的質感,并不均衡的力道形成深淺不同的色調,而清晰的指紋仿佛花瓣上細細的脈絡,枝丫上每一朵梅花都那么鮮活生動,恰到好處!
爺爺放下畫筆,不停地搓著手,連聲說:“好啊,好啊,好一枝梅啊!”
那只盛開著梅花的瓷盤被重新上釉入窖煅燒,然后被擺在了畫坊最顯眼的位置。爺爺逢人就說,那是他孫女的梅花。
從此以后,小珠開始跟爺爺學畫了。
讓小珠成為陶瓷廠最好的工藝美術師,是爺爺最大的夢想。但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筆下的梅與荷再不會被重新上釉煅燒,成為餐具,遠渡重洋,讓外國人為之驚嘆。
陶瓷廠倒閉了,爸爸、媽媽都失業了,爺爺病倒之后再沒有起來。小珠沖出爺爺的畫坊,她的裙裾碰倒了擺放瓷器的架子,爺爺和她一起完成的梅花瓷盤掉在地上,瞬間變成了一地碎片!
河邊的草地上,小珠仰著臉,靜靜地看著天空。傍晚的炊煙,被風搖成了彎曲的憂傷,飄過了女兒河,越過了古塔,飛去了天堂。
少女小珠背著畫架,離開了故鄉。
二
16歲的小珠背著畫架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歲月擋住了別離的悲傷,那些工廠的名字在她的記憶里越來越模糊,爺爺給她的夢想越來越遙遠。
有一個月,她躲在出租屋里不眠不休,畫啊畫啊,最后卻把全部畫作付之一炬;有一年,她一個人漫游了云南、西藏。她曾經站在烈日下的梯子上,用一把很大的刷子潑墨,展示令人震撼的墻體藝術;她也曾站在她那些超現實主義畫作前,任人評說……10年間,她一直生活在別處,漂泊感如影相隨。
她曾愛過,又被狠狠地傷了心。最后,她的身邊只有一幅畫和一個小人兒。
她撥通了老家的電話。家里的電話一直沒變,而且接電話就是媽媽!
“媽,我想回家。”
“回來吧。“
“兩個人,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孩,她叫朱米米。”
“回家吧!”
三
閣樓上的笑聲像什么呢?
有時候像無數個風鈴,東扭一下西扭一下,把空氣撞出無數個裂縫,裂縫里濺出了清脆的響聲,響聲擠出門縫,滾下樓梯,爬進米米的耳朵里。
有時候那笑聲又像是一條條小溪飛跑著,鉆過石縫,沖過山林,迫不及待地來到米米身邊。
她在那些聲音里分辨著,媽媽的聲音變了,變成了風鈴里的聲音,變成了小溪里的聲音。
可是當她去敲閣樓的門,里面的聲音立刻止住了,空氣和風都不動了,只有油彩的味道撲過來。米米狠狠吸了吸鼻子,因為她喜歡油彩的味道。
“米米,關上門,回自己的房間。”媽媽的聲音又冷又硬。這才是她的聲音。
不久,那些孩子蹦跳著跑下閣樓。米米貪婪地望著他們手里的東西:一幅畫,一只畫著小貓的瓷盤,一只畫著小狗的瓷碗,或者是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杯子……
他們打開門,消失在漆黑的樓道里了。好聽的歡笑聲也被他們帶走了。
“豬小豬陶吧”的牌子晃動了一下,閣樓的門被媽媽咣當一聲鎖上了。
媽媽去了廚房。米米寫作業。屋子里的寂靜像個黑洞,默默地和窗外低垂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四
米米寫了一會兒作業,又坐不住了。她悄悄溜出房間,看了一眼在廚房忙著的媽媽,然后快步跑到對面媽媽的臥室。她小心地關上門,然后打開燈。燈光照亮了墻上的一幅油畫!
在那幅畫里,媽媽夢幻般地微笑著。媽媽的笑容,誘惑她一次次偷偷走進媽媽的臥室,對著油畫呆呆地看一會兒。畫里的媽媽半倚著沙發,她身上的紗裙垂向木質的地板。屋子里到處都是光;透過窗紗的光,瓶子里花朵的光,地板上的光,媽媽頭發上的光,媽媽臉上的光……媽媽偏著頭,對她微笑著,不,也許是媽媽正在對著畫畫的人微笑吧。畫里的光,讓窗外的夜色沒有那么黑了。
盡管畫里的媽媽看上去很陌生,但是米米喜歡,她喜歡媽媽在畫里的樣子。似乎媽媽在畫里是活著的,身邊的媽媽只是她模糊的影子。有幾次,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媽媽的臉,冰冷粗糙的紙面在她的指尖下漸漸有了溫度。
“我也要畫畫!”每次面對著媽媽的畫像時,米米都會暗下決心。
可是,媽媽不許米米踏上閣樓,媽媽不許米米畫畫。她連一支油畫棒都沒有,但這并不妨礙她畫。她用彩鉛在房間的墻上畫,在作業本的背面畫,在自己的裙子上畫。媽媽訓斥她的時候,她就用手捂住耳朵。
“朱小豬,為什么你能畫,我就不能?”她生氣的時候,就會叫媽媽“小豬”。
“你將來可以當醫生,當工程師,可以當廚師和環衛工人,就是不能去畫畫!”
“為什么?為什么?”米米不服氣地跺著腳,“我就喜歡畫畫!”
媽媽不理她,做自己的事去了。她經常面無表情地做著自己的事,哪怕是在畫畫的時候。只有在玩陶藝的孩子們面前,她臉上的表情才放松下來,在米米看來,那表情也完全是取悅,充滿了欺騙。
米米覺得媽媽并不愛她。她懷疑自己是媽媽撿來的。
她最早的記憶是裝滿了煮面味道的綠皮火車,火車一會兒停下,一會兒又開走了。
“媽媽,這火車好慢好慢啊。“米米問,”姥姥、姥爺會來接我們嗎?”
“不知道呀。”媽媽的頭頂著一堆亂發抬起來,她看了看窗外,目光在無邊的綠色里停留了一會兒,又倦怠地躺下了。
米米在出站口看到了陌生的姥姥、姥爺。他們和媽媽互相對望著,好像在對方的臉上和身上尋找什么丟失的東西。然后,媽媽就撲到他們懷里痛哭起來。
那是米米第一次看見媽媽哭出了鼻涕和眼淚,她害怕了,于是抱住媽媽的腿,也哭出了鼻涕和眼淚。
從那時起,三歲的米米有了記憶。記憶的深處,有一輛永遠也無法到站的綠皮火車,有媽媽洶涌而出的眼淚,也有一對老人的懷抱。
五
悄悄溜回房間的米米并不知道,她已經被媽媽發現了。當她在貪婪地品味那幅畫的時候,媽媽來到臥室的門口,站了一會兒,離開了。
唉,這個孩子,像他還是更像自己?
朱小珠早就發現了油畫上的指痕,也看見過她呆望著那幅畫的神情。從南方回來,在父母家住了兩年,她搬未這里之后才掛上這幅畫。那時候米米五歲,她不喜歡任何玩具,也不喜歡和小朋友們一起玩,而是躲在房間里亂畫。她看畫的樣子,和他像極了。他就是那樣凝視著自己完成了《光芒里的小珠》,她至今記得他眼神中的癡狂。那些天,他把全部的激情都用在這幅畫上了。
她害怕女兒和他越來越相似的五官和眼神,她想躲避,她想忘記。她想把《光芒里的小珠》取下來,毀掉它或者從窗口扔出去,但是她沒有勇氣。他是她生命里的光,也是席卷她的黑暗,她在黑暗中漂浮著,猶如孤島。
她不許米米畫畫,不許她更像他,或者更像自己!
可是,她無法阻止,米米對色彩和線條的敏感,對畫筆的渴望,分明就是兒時的她啊!也許,當她走下綠皮火車的時候,就該知道,她帶回的米米是另一個自己!
六
飯桌上,一只盤子里趴著一條燕魚,另一只盤子里蜷曲著一根根的豆芽菜。
米米抬起頭,掃了一眼閣樓,“媽媽,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你說吧。”媽媽嘴里一邊咀嚼米飯,一邊說。米米越是很認真地和她說話,她越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能去閣樓上看看嗎?只一小會兒!”
“不能。快吃飯!”
“朱小豬,為什么別的小孩能學畫,我卻不能呢,7“
“因為你不是別的小孩。”媽媽放下碗,語氣柔和了一些,“你周末要上英語課、作文課、舞蹈課,所有的時間都排滿了,不能玩別的了。”
米米啪地扔下筷子:“那些我都不愛學,我只想學畫畫!”
媽媽一點兒都不驚慌。她從衣兜里拿出一把鑰匙,晃了晃,說:“如果你走上閣樓拿起畫筆,我就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
米米抬起頭看著媽媽,眼神中的強硬一點點被淚水淹沒了。
“吃飯吧。”媽媽并沒有擁抱她,或者幫她擦去眼淚。她冷靜的聲音就像雪花落下來。
“我還有一個問題。”米米帶著哭音問。
“女兒河為什么叫女兒河?”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了。”
“大凌河是小凌河的媽媽嗎?”
“這個我也回答過了。”
“我的爸爸和媽媽在哪兒?”
“嗯?你說什么?”看著七歲的米米,媽媽有些慌亂。
“你不是我的媽媽,你是誰?”
“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是你的媽媽,你的爸爸死了,死了!”
媽媽又一次把爸爸的死輕飄飄又惡狠狠地說出來,更加重了米米的懷疑。她記得,隔壁的叔叔去世后,隔壁的阿姨每次提起他,都會把眼睛哭腫的。
“我不信!我的爸爸并沒有死,你怕我見到他,是不是?”
“死了就是死了,”媽媽這一次把一只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著餐桌上盤子里的燕魚說,“死亡很簡單,就像這條魚一樣。”
低頭看向翻著白眼的魚,米米決定以后再也不吃魚了。事實上,媽媽做了這個比喻之后,也沒有動過那條魚。魚就寂寞地躺在雪白的盤子里。
每次和媽媽爭論,米米都會更加傷心。也許,她真的是媽媽偷來的。媽媽抱著她坐上綠皮火車,來到這個寒冷的北方。她一定是從南方回來的,因為米米看過媽媽的相冊,在那些照片里,媽媽身后的風景總是綠油油的,分不清春夏秋冬。她由此推斷,自己的爸爸媽媽很有可能就生活在南方。等她將來長大了,第一件事,就是離開這里,去南方找到真正的爸爸媽媽!
米米臨睡前,暫時忘記了要去南方找生身父母的事。
她現在要好好地策劃另一件事。這時,“豬小豬陶吧”的牌子和媽媽手里的鑰匙交替出現在她的面前,不久鑰匙就到了她手里,她跳著舞步上了樓梯,門上的小胖豬笑瞇瞇地看著她。她興奮地旋轉手里的鑰匙,門開了,好聞的油彩味填滿了她的身體。閣樓上,一個房間擺滿了媽媽的畫作和陶瓷制品,另一個房間立著大小不同的畫架,墻邊的桌子上擺滿了陶土、陶泥、染料,墻角蹲著銀灰色燒制陶瓷的電窖爐……這里簡直是一個寶藏!米米跳著舞步,拿起巨大的畫筆,蘸著染料,在那些畫布、陶瓷上隨心所欲地畫著,畫著……
她在睡夢中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媽媽也聽到了她的笑聲。此刻,媽媽就站在床頭望著她,輕輕幫她蓋好踢掉的被子。
決不能再讓女兒走自己的路了……決不能!
七
又一個周末未了。
當附近的小學校園變得沉寂的時候,這棟臨街的老樓卻熱鬧起來。各種辦學機構搶占了孩子們周末的每一寸光陰,真是一寸光陰一寸金。“豬小豬陶吧”的牌子懸掛在項樓的窗外,一只拿著畫筆回頭微笑的豬占據了牌子的2/3。
房子是小珠的爺爺留下來的,小珠在收拾閣樓的時候,發現了爺爺畫的陶瓷,那一刻她受了啟發。一周后,她在窗外掛起了“豬小豬陶吧”牌子。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
雙休日是小珠一周里最忙最累的兩天。陶吧的課程排得滿滿的,她經常照顧不到米米。好在米米的周末課堂都在這棟樓里,不用接送。
這個午后,米米從舞蹈班回來就鉆進了自己的房間,閣樓上的歡笑聲也變得不重要了。因為她在樓道里遇見了一只白貓,她思考著,是用粉筆在地板上畫出白貓好看,還是用鉛筆把白紙的四周都涂滿,只留下一只白貓更好看呢?總之,她就是想要那只白貓。
忽然,鉆進她耳朵里的不再是風鈴和小溪的聲音了,而是哭聲和尖叫聲,還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她推開門,看見媽媽抱著一個滿臉是血的孩子慌亂地跑下閣樓,樓梯和媽媽的牛仔褲都被一滴滴的血染紅了。
米米嚇呆了。
“媽媽,他怎么了?”米米問。
媽媽沒理她,而是回過頭對閣樓上的孩子們喊:“按我說的,畫好了你們就可以走了。”然后就抱著那個捂著鼻子滿臉是血的孩子跑下樓了。
樓上變得安靜了,過一會兒,米米聽見他們下樓的聲音。他們走了,但是閣樓的門開著,媽媽還沒回來。
媽媽還沒回來,但是閣樓的門開著!米米的心跳變得很快很快,心臟好像要跳出來了!
八
小珠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秋天讓一切變得干燥、冰冷,所以那個孩子才會流鼻血吧。
米米正伏在桌子上涂抹著什么,看見媽媽進來,忙抬起頭,她的臉頰紅潤得像是剛摘下來的蘋果。不知為什么,那只蘋果閃動著顫抖的光暈。
“媽媽,那個小孩的臉還出血嗎?”米米問。她的聲音也彎曲成顫抖的波浪。
“是鼻血,止住了。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都在這兒!”米米說完,把幾個本子攤在媽媽面前。
這時,小珠看見了米米手上的染料,她的五個胖胖的手指頭都被染成了紅色!
驀地,她想起了什么。
她走出了女兒的房間,向閣樓上走去。樓梯上到處都是水漬,血跡不見了。一定是米米用沒有擰干的拖布擦過了。閣樓的門虛掩著。
外面的畫室沒有她想象的那么亂,似乎有人在她來之前把孩子們用過的畫具、陶泥胡亂地整理過了。然后,她走進里間自己的畫室。
畫室正中的操作臺上,擺放著一件她未完成的作品:一只瓷盤。她記得,昨天她剛剛在瓷盤上畫出了梅的枝干。可現在,燈光下的瓷盤已經和昨天不一樣了。
梅的枝干之間開出了一朵朵鮮紅飽滿的梅花!若隱若現的脈絡,明暗不同的色調,柔媚的質感……一朵朵形態各異的花朵恰到好處地落在梅的枝丫上。
是誰畫上去的?是我嗎?小珠呆住了,她伸出手,顫抖的手指撫摸到還沒有干透的油彩。
“好啊,好啊,好一枝梅啊!”
是爺爺的聲音嗎?是爺爺在稱贊她嗎?
這是真的嗎?那只碎裂了的梅花瓷盤,時隔18年,居然又出現在她面前!
火紅的花瓣在她的眼前飛舞,她仰起臉,聽到到爺爺對她說:“無論是釉上彩還是釉下彩,都要經過兩次入窖煅燒,方得成品。”
看著自己粗糙干凈的手,眼前忽然出現了女兒胖胖的圓潤的紅色手指。女兒手指上的紅和28年前自己手指上的紅一模一樣!
一時間,她分不清了,自己是置身于爺爺的畫坊還是閣樓上的畫室?究竟是六歲的自己還是六歲的米米完成了這只梅花瓷盤?
冥冥中,是什么指引她的心,讓她帶著米米回到故鄉,來到這個閣樓上?
穿過月光的風從窗口撲進來,好像一個巨大無形的懷抱擁抱住她,給她力量,讓她不再孤單,也不再哀怨。
走下閣樓的時候,她仿佛變得年輕了。
她沒有鎖門。從此,這里不需要鑰匙了。
她要告訴米米:“你會成為一個畫家,一個很棒的畫家,沒有什么可以阻止你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