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保羅

個體職業者的大批涌現,意味著企業的消亡嗎?
答案是否定的。但隨著技術的進步,以及組織的創新,“企業”這一制度安排的定義正變得愈發具有延展性,也變得愈發模糊。比如,個體職業者,也可以被看作一家廣義上的企業。而且,很多國家的法律也賦予了其企業的地位和權責。
因此,所謂的個體職業者,實際上是離開了狹義的“企業”。他們的職業逐漸脫離對規模經濟的依賴,也不需要高頻率的面對面協作,而是在日益扁平的世界,將自己從大企業科層制之中抽離,找到了獨特才華的施展空間。
但換個角度看,寄生于組織和科層,某種意義上講也是對個體的一種保護。個體化生存并非易事,它是有條件的,趨勢演化最終都是基于交易成本的考量。
在大工業文明崛起的時候,組織不斷吸納個體,進行邊界的不斷拓展才是趨勢。
在20世紀30年代之前,新古典主義的經濟學家們占據主流,他們依然信奉市場,認為市場是資源配置的最優手段,而價格機制是市場的魔幻之手,可以把稀缺的資源放到它們最需要去的地方。他們深信,資本主義大工業的崛起,正是這一機制充分發揮作用的結果。
但這一時期,除了“市場”之外,“企業”這個新事物也開始走入了經濟學家的視野。在19世紀后半葉,美國經濟高速發展,在那些需要巨額固定資產投資的行業,特別是汽車、化工和石油等領域,企業規模不斷膨脹,大企業不斷出現。
到這個世紀的最后20年,這些行業進入壟斷階段,企業通過兼并收購,“大可敵國”。比如,美國鋼鐵公司控制了全國60%的鋼鐵產量;美孚石油控制了全國90%的石油產量;第一大陸煙草公司控制了全國90%的煙草銷售。企業規模膨脹,甚至開始改變國家政治經濟的格局,企業家個人聲望大有比肩州長甚至總統之勢。
大企業的出現顛覆了經濟學家過去對市場的印象,“小企寡民”—分散的自由貿易業態,開始被企業縱向與橫向的整合所取代。
科斯認為,企業并不是“黑箱”式的轉換機,而是一種市場的替代物。市場運行需要成本,企業出現的原因就是將部分市場交易進行“內化”,降低了市場的交易成本。
大企業的過度壟斷直接觸發了消費者和中小企業的不滿,美國社會掀起了數十年的反托拉斯運動。但這場運動依然無法改變“規模經濟”這一基本規律。特別在那些重資產行業,企業依然只能靠大取勝,汽車就是典型。
在20世紀30年代,美國的汽車行業形成了寡頭壟斷。1931年,20歲出頭的英國大學生羅納德·科斯(Ronald Coase)獲得了獎學金前往新興大國美國游學,他的研究課題就是大企業。他很想弄清楚,美國大企業是如何通過縱向和橫向的產業整合,既實現了利潤的提升,同時也推動了技術的進步的。
福特是科斯的參觀企業之一,他驚嘆于這家企業的龐大與效率。1908年,福特公司推出T型車,到1927年,福特公司一共生產了1500萬輛T型車,這個單一車型的產量記錄被福特保持了將近半個世紀。福特改變了汽車產業,以及人類對大工業的看法,更給年輕的科斯帶來震撼。
這個時候,科斯開始構思他那篇著名的論文《企業的性質》。1937年,論文發表,顛覆了經濟學界對企業的看法。
此前,在新古典主義的理論框架之中,企業被看成是一個“黑箱”式的轉換機。資本、勞動力和土地等生產要素,被不斷送進“黑箱”,然后“黑箱”通過某種奇特的機制將這些要素轉化為產品與服務。
另外,企業到底應該多大?新古典主義認為,當要素產出的邊際產品價值等于要素價格時,企業便實現了利潤最大化。這個時候,企業達到最佳規模,應停止擴張,否則就不經濟。
但科斯認為,企業并不是“黑箱”式的轉換機,而是一種市場的替代物。市場運行需要成本,企業出現的原因就是將部分市場交易進行“內化”,降低了市場的交易成本。
舉一個最通俗的例子。假如A公司和B公司是獨立的市場主體,由于市場存在信息不對稱,那么雙方契約的簽訂談判和執行監督,都會耗費成本。但假設一種極端情況,即A是B的長期供應商,而且A的產品只賣給B,那么這種獨立的市場地位就顯得缺乏必要,會耗費經濟和道德上的成本。因此,最經濟的辦法是A成為B的一個部門,這就是交易“內化”的極簡模型。
至于企業的最佳規模應該如何?科斯認為,企業并不能沒有限度地進行擴張,它對市場的替代有著成本的約束。隨著企業“內化”交易的增加,企業的組織成本也會不斷提高。最終,企業替代市場所節約的成本和企業組織所產生的成本,兩者的權衡決定企業的最佳規模。
科斯的企業理論是大企業時代的必然產物。從19世紀后半葉到1929年大蕭條之前的黃金歲月,美國發生了人類歷史上最蔚為壯觀的工業大集團崛起大潮。大企業動輒十萬員工,規模堪比城市,并且不斷在海外進行擴張,成為跨國企業,這些變化一直都在刷新經濟學家們的世界觀。
但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事情起了變化。企業開始以另一種方式來組織生產,它們在邊界拓展上變得越發保守,甚至不斷收縮。“外包”開始流行,這正好和青年科斯所看到的“內化”趨勢相反。
所謂外包,即跨國企業將非核心環節,通過外部合同的模式,委托外部公司來承擔。外部公司不是企業的子公司,更不是企業的事業部,而是沒有產權隸屬關系的第三方。非核心環節主要是組裝和初級產品的制造,核心環節則是核心部件的技術授權、基礎研發和精密制造,以及品牌和銷售網絡。“亞洲四小龍”以及中國制造的崛起,正是外包大潮推動的結果。
外包出現有兩個條件,一是制度,二是技術。二戰之后,西方民主化運動的深入以及工會的崛起,不斷增加了企業的人力成本,跨國公司需要尋找成本洼地。與此同時,冷戰的結束特別是中國融入全球化,則提供了這種洼地。
另一大制度推動力來自跨國公司內部。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多數跨國企業都已登陸資本市場,實現了公眾化,它們一般股權分散,因此機構投資者話語權強大,這意味著管理層有嚴格的業績約束。而外包的好處是,不需要大規模增量固定資本投入,資本收益率會提高,這正是投資者愿意看到的。
技術層面的推動力則是交通運輸、通訊技術的進步,并帶來成本的大幅走低。服裝是最先受惠于外包的行業。之前,服裝品牌商為保證產品質量,傾向于搞縱向一體化,不但自有紡織工廠,甚至還擁有棉花種植農場。在這種模式之下,資本效率太低,并不符合投資者的要求。
企業的組織成本越來越高,而外包將這些博弈紛紛化解,體現了市場替代企業的經濟性。
在外包模式之下,服裝行業的流程被顛覆,紐約的奢侈品公司只持有品牌,設計可以外包第三方。在制造環節,現代通訊技術可以即時將設計或者修改傳輸到第三方的工廠。甚至于,工廠都不需要品牌商來監督,而有專門的第三方公司來組織和監督全球范圍內的生產。此外,航空業的發展讓這些成品可以在48小時內,從東南亞運到紐約。
但看似與當年大企業化截然相反的外包潮流,并沒有改變科斯當年的論斷。企業的組織變化依然取決于“內化”所節約交易成本與組織成本兩者之間的權衡。
一方面,運輸和通訊技術的進步使得溝通成本降低。勞動力大國融入全球化,壓低了工資,增加了第三方外包商的總數,提升了品牌商的議價能力。因此,對品牌商來說,外部交易成本大幅走低。
另一方面,資本市場的結構變化,使股東(機構投資者)和管理層的博弈走向前臺,前者要求更高的資本回報率。此外,工會的支持之下,企業內部勞工同樣愈發在與管理層和資本的博弈中占據優勢。因此,企業的組織成本越來越高,而外包將這些博弈紛紛化解,體現了市場替代企業的經濟性。
換句話說,外部的市場交易成本和內部的企業組織成本,分別處于天平的兩端,兩端砝碼不斷變化,但不改變天平本身。個體化生存的時代,同樣如此。
從本質上講,個體工作者也是一家企業。更精確地說,他們多半都是承擔外包業務的第三方企業。比如,新媒體寫手是廣告分銷公司的供應商,但他并非后者的員工,這就是外包。另外,諸如畫家、藝術家、設計師這類職業都早已實現了個體化。未來,顯然不止這些。
那么,到底哪些行業最可能誕生“外包個體企業”呢?這必須從企業這種組織形態帶給個體的價值說起。個體為什么要選擇進入企業組織工作?至少有三個原因。
首先,進入企業可以攤薄個體的固定成本。固定成本相對于可變成本而言,前者的消耗不受業務量增減變動的影響,而后者和業務量變動方向一致,同比例增加。比如,廠房設備和房租就是固定成本,即使企業沒有業務,這些成本也要花。但原材料、計時的人工則是可變成本,沒有業務就不用花。
律師是最趨近于單干的服務業之一,但多數律師都需要進入事務所“掛靠”,從本質上講,這就是攤薄固定成本的方式。同一個所的律師可以共用辦公場所、秘書和其他辦公條件。
個體進入企業的第二個價值是為個體增信。勵志學經常講“平臺決定資源,資源決定未來”,平臺就是好企業。比方說,在一些頂級企業和機構的核心崗位,即使是年輕人也接觸到“大人物”和優質的客戶資源。

但如果沒有企業的背書,而是個體出面,那么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是沒這個機會的。換句話講,進入好公司,公司會給個體自動增信,讓職業人很快獲得超出孤立個體的原有信用,從而為其事業提供更高的起點。
企業帶給個體的第三個好處是協作,而協作將提高技能。比較優勢是古典經濟學的一大理論基石。國家之間有不同的比較優勢,所以需要國際貿易,個體之間同樣存在比較優勢,而協作正是發揮比較優勢的途徑。而且,協作還將通過知識溢出,拓寬和深化參與者的技能。
實際上,那些容易個體化生存的行業都有效地解決了以上三個問題。首先,這些行業的固定成本很低,沒有必要通過規模來攤薄。比如一個寫手,固定成本幾乎就是一臺電腦。
其次,信息不對稱程度較低,個體的資信情況很容易被交易對手獲得,不需要機構的背書。個體職業人往往都是“IP化生存”,其個人在細分領域之中往往都建立了一定口碑,購買方并不過度擔心交易中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
個體職業者只會出現在某些特定行業,它們有著三個特點:一是沒有巨額的固定成本,二是信息不對稱程度較低,三是分散辦公不影響協作。
再者,個體職業者的出現并不是否認協作的價值,只是協作的形式變得更加靈活化,并且突破了組織和空間的束縛而已。這一點,中國的大城市化功不可沒。中國的一線城市有著全球最高的白領人口密度,這意味著一座城市就是一個辦公室,空間阻隔可以忽略不計,面對面的交流很容易實現,星羅密布的咖啡館就是“協作”所需的辦公室。
因此,完全可以說,個體職業者的出現并沒有增加市場的交易成本,相反是在多個維度不斷地降低了交易成本。但個體職業者只會出現在某些特定行業,它們有著三個特點:一是沒有巨額的固定成本,二是信息不對稱程度較低,三是分散辦公不影響協作。
個體職業者的出現并未改變企業的性質,它只是在特定行業減少了科層,降低了交易成本。交易成本,一直都是人類經濟生活中組織變革的出發點。以此出發,每一個個體才能更加理性和高效地構建出自己人生財富的函數,而這個函數的變量,依然是熱情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