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選自吳樹先生的《誰在拍賣中國》一書。全文如下:
2009年6月,記者在南方某省拜訪一位富豪收藏家時,看到一組三件套中國早期青銅器,一只軍、兩只爵,品相完美,從器形、材質和制作工藝上看,最晚也能到商代。青銅軍與青銅爵并列為中國最早的青銅禮器,那一時期的青銅器胎質薄,而且工藝簡單粗糙,除開少量乳丁紋外,多無花紋。從器形上講,目前能見到的軍要比爵少得多,外加這只青銅軍除開有乳丁紋和幾道玄紋外,還有幾個圓形裝飾圖案,非常稀少,所以越發有收藏價值。
“好東西,這銅銹、土銹、結晶斑、包漿、氣味、手感全都到位,大開門的老貨!”記者看著眼饞, “花了多少錢?” “咳!別談了,虧死了!”公司的藝術品顧問小舟(化名)一臉的悔色與怨氣。 “花了多少錢?”我又追問了一句。 “三件東西一共花了280萬!”小舟好像對這個價碼挺不開心。 “就花這么點錢值得你唉聲嘆氣嗎?按價值論,這三件東西哪一件不比‘鬼谷子下山’值錢?”我覺得奇怪,這小舟今日怎么了,往常幫他老板去國外拍賣會買東西,哪一次不得花上個幾百上千萬?更何況這么好的東西,還“三件套”。“你不知道,這三件東西本來已經談妥只花不到30萬塊錢就可以買下來,后來老板愣是不相信我,聽北京專家的!”小舟憤憤地說。
這檔子事情,我當然不愿放過。經過一番打探,小舟才說出個中原委。 “那還是2006年的事。一個河南人,聽說我們老板舍得出大價錢買古董,就拎著一只蛇皮袋,裝了三樣東西來到這間辦公室。他磨磨蹭蹭地把東西放在這張桌上,我一看,嗨,這不是天上掉下三個林妹妹嗎?對不起,你們北方人喜歡天上掉餡兒餅,我們南方人更喜歡多掉幾個林妹妹。我讓那個河南人開價,他先是伸出五個指頭,我一看,500萬?心想,按照主動上門的買賣規矩,砍下一半再打個六折,頂多花上100萬就可以窩端了。于是,我伸出一個指頭,準備給他再往上抬一點,120萬左右成交。誰知道那人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10萬塊錢太少了,最少得30萬。’- 一好家伙,我把他的報價多加了一個0,幸虧我們用的是手指頭,而不是嘴巴!” “撿大漏兒了!”我說。小舟不緊不慢地說: “我又向下壓了兩萬,那人說,給錢吧!” “是啊,快掙錢吧!”我聽著都著急。“可錢不是我的呀!老板一聽,怎么這么便宜?就給北京一位熟悉的專家打電話,專家一聽馬上就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一個問號: ‘國寶啊,怎么那么便宜?一準有問題。’于是,老板要我領著那人帶著東西當天下午就飛往北京,請北京的專家過目。
“到了北京,專家只朝這些東西看一眼,手都不用上,說: ‘仿品。銅銹是粘上去的,包漿是用熬制的草藥煮出來的……這幾件東西要對,得值多少錢呀?那年紐約蘇富比上拍了一只商早期的青銅爵,還是素面的,成交價就達到80多萬美金,折合人民幣就是600多萬哪!” “后來呢?”我急切想知道這幾只快煮熟的鴨子是怎樣飛走的。
“您聽我說呀,后來,那個河南人一聽專家說一只青銅爵在外國就賣了600多萬塊錢,眼睛瞪得有燈泡那么大,說了聲: ‘哎呀俺的娘啊,這東西那么值錢啊!俺還不知道呢!專家,您能幫俺拿到外國去賣了不?賣了錢咱們分成,您一半,俺一半!’看樣子那小子是個新手,自己剛刨出來的貨。專家不屑一顧地說:‘你把我當什么人了?我見過多少東西?更別說你這樣的低仿品,哪一天不幫人看上幾十件?’” “后來呢?”我又問。 “哪還有后來喲,那河南人立馬將東西用衛生紙纏上,重新塞進蛇皮袋子里,走人了!”講到這兒,小舟仍然為當年的事氣憤不平。 “那后來你們又從哪里把這三件東西買回來啦?”我接著問。“還能從哪里?出口轉內銷!2008年,我去美國幫
青銅器獸面紋簋老板買東西,又在拍賣行碰上了這‘三件套’。我跟拍賣行的人說, ‘你們上當了,這三件東西我在國內見過,是贗品’。人家不高興了,拿出三個國家認賬的鑒定單位開出的科技測試報告單,還有兩家權威鑒定機構給出的專家鑒定報告,結論完全相同,跟我當初的結論一模一樣——商早期的青銅禮器。他們換了一種說法, ‘公元前1775年一公元前1885年’。我打電話請示老板,但沒告訴他就是一年前看到的那幾件東西。買了。因為是一次性捆綁買了十幾件東西,拍賣行幫忙從中撮合了一下,場外議價成交,大概便宜了百分之二十吧。
“東西買回來以后,老板一打量: “這幾件東西怎么看著那么眼熟?”我說: ‘在電視上看過唄!’最絕的是后來,那位北京的專家來我們這里開會,到公司看到這幾件東西,競連聲稱贊: ‘好東西、好東西,這才是真正的國寶啊!’……”
“有沒有這種可能,這三件東西并不是你當年放棄的那三件?仿品仿品,不都是照著真品做的嗎?”我說。
小舟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拿起那只青銅斝,點出一處指甲印讓我看: “這是第一次見面時我摳下來的,試驗土銹是否用強力膠粘上去的……”我一看果真如此!
作者評語:
小舟的老板不相信自己人的眼力,反而聽信所謂專家的意見,從而多掏了幾百萬塊錢;而北京所謂的專家,由于自己狹隘的經驗主義在作怪,從而不僅使小舟的老板多掏了錢,而且自己還打了自己的臉。在前者,是由于小舟的老板相信“外來的和尚會念經”,不相信自己人的眼光,而對所謂的北京專家盲目崇拜;在后者則是不作深入研究,自己想當然,是經驗主義在作怪。總之,在鑒藏領域,想當然和經驗主義同樣是要不得的。
一邊是質疑不斷、威信掃地,一邊是自信滿滿、置若罔聞,中國文物鑒定界究竟怎么了?
據了解,在中國,被人稱為文物專家的大致有三類人。第一類是出身于北京琉璃廠的一批老人。他們原有文化水平不高,但從新中國成立前開始,就在古董店當老板或幫人收貨賣貨,新中國成立后,他們當中大部分人被聘用到國家文物局或下屬文博單位、各省市文物局或文物公司工作,經過長時間的耳濡目染,積累了較強的實戰經驗,在圈內被稱作“實戰派”,其中也不乏成為大家者,如公私合營后進入故宮的陶瓷大師耿寶昌、孫瀛周等人。第二類人為“學院派”。他們大多是新中國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有大學以上學歷,有的還與新中國
商晚期婦好鶚尊
尺寸:通高46.3厘米,口長16.4厘米,足高13.2厘米,蓋高13.4厘米,重1 6千克
1976年出土
河南博物院藏第一代文物專家,如已故的陳萬里、馮先銘先生等人有著師承關系,這部分專家大多分布在故官、國博和各省市文博部門,也有的到大學任教。第三類人被稱作”考古派”。顧名思義,指的是從事考古工作的專業人員。近年來,市場太火,他們不得不頻頻被請出“冥界”,來到世間鑒定湊熱鬧。
趣的是,當我們分別采訪三類專家中的一些代表人物時,他們竟然彼此做出這樣的評價:
“實戰派”說: “他們(學院派)只會搬書看物,不知道作假的人也是按照書本上寫的內容去仿造!看來看去他們都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誰比誰高明?那些考古隊的人跟普通民工沒什么區別,只會跟在盜墓賊的后面撿破爛,能認得出好東西來?”
“學院派”說: “什么實戰派,都是一群沒文化的店小二,連三皇五帝夏商周都搞不清楚,還能給人識朝斷代?那些考古隊的人看什么,什么假,只會認坑!你不相信就把他們自己挖掘出來的東西換個地方放,他去看了同樣說是假的!”
“考古派”來得更加干脆,他們說: “什么學院派、實戰派,都是一幫贗品推銷員!靠開鑒定證書騙錢!”
盡管各界都有“同行是冤家”這一說,但我們覺得他們把該講的話全都講盡了。
究竟該怎么看待中國的文物鑒定專家?我們認為應當劃分兩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1 995年以前,當時各地的文物市場基本上沒有形成氣候,僅有一些國家特批的國營文物公司,經營的文物基本上都是在“文化大革命”當中各地“破四舊”、抄家流散到社會上,或被文物部門收購或保管起來的一些無主物品。那個時候的基本情況是: “實戰派”負責收購、保管社會零散文物; “學院派”則負責清理、著錄各級博物館的館藏文物,同時還負責一些文物期刊的編撰工作;那個時候“考古派”的主要工作是進行田野考古和對少數由于各種原因暴露的古墓進行發掘,整理發掘報告。簡而言之,在那個階段,中國文物專家的主要工作就是收集、保管、解讀一些已知的文物,而且那種意義上的解讀,多半僅限于制作展覽卡片和說明書,所以很少會出錯。
第二個階段是1 995年以后,中國的文物市場開了閘,拍賣公司、各種名號的跳蚤市場鋪天蓋地而來,賺錢效應很快催生了文物制假、盜墓等行當,大量的出土文物、文物仿品和贗品充斥各地文物市場。這樣一來,社會上開始出現專職文物鑒定公司,許多文物專家理所當然地成為搶手貨,充當文物鑒定機構的骨干力量。剛開始,一些文化素質低下的農民所生產出來的低劣贗品,當然逃不出專家的法眼。可是到后來,問題出現了:隨著造假者的知識積累和仿古手段的高科技化,我們的專家越來越氣力不支、招架不住,漸漸敗下陣來。原因很簡單,他們缺少知識創新能力,同時加上受主觀或客觀條件所限,很難對原有的經驗進行更新,仍然停留在對過去他們所見到過的那部分舊物的淺表認識上。面對突如其來的大量出土文物,許多都是他們先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所以只能“形而上”地視之為“贗品”、“假古董”。那些按照他們撰寫的“鑒定方法”去配方、去做舊的高科技仿造品,他們反倒會有“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感覺,熟識如故,斷為文物珍品。
情發展到這一步,文物鑒定專家的隊伍迅速發生了蛻變,一部分人退出市場,大門不出,以著書立說來維系權威與名聲,另一部分人則仍舊混跡文物江湖,或成幫界大俠,或為混世魔王,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京城一家鑒定公司的特聘專家曾坦率地講過“真東西也好,假東西也罷,古玩古玩,不就是一個‘玩’字嗎?就算我把一件高仿品鑒定為真東西,誰有能耐挑出它哪個地方不符合真品的特點?’
這位朋友說的是真心話。我國原有的文物鑒定體系,已經近乎窮途末路。迄今,我們還未能建立一門能夠解讀歷史、詮釋古代遺產的中國文物學,甚至連一部像樣的文物鑒賞著作都找不到,更談不到能如同廣大收藏者所期望的那樣,制定出各個門類的文物鑒定標準,倒是大量混淆視聽的“鑒定秘籍”遍地都是,每天都在誤導著名利場上的蕓蕓眾生。另一方面,現有能用于文物鑒定的科學測試項目,只是借用相近學科的某些設備和手段,適用范圍很狹隘,而且由于許多文物類別都沒有建立起相對完整的數據庫,所以這樣的“科技鑒定”基本上與“眼學”相差無幾。對于送檢文物,只能給出“基本符合”、 “基本不符合”
“僅供參考”等模棱兩可的報告,加上檢測者良莠不齊,所得結論同樣難以令人信服。
“眼學”和“科學”鑒定的同時失靈,不只貽誤市場秩序,還嚴重阻礙了我國考古學的進步。如今的考古挖掘,只要現場未能保持原狀,就會引起各路專家的口水戰,陷入“不可知”的泥潭。而猖獗的盜墓賊們現在已經不太可能手下留情,給我們留下完整的古墓和遺址。近年河南安陽“曹操墓”的真假之爭,就是鮮明一例。只要不是自己親手挖掘出來的東西,哪怕是同門的師哥學妹所為,也都有“周老虎”假照之嫌!更何況有些實物還是從盜墓賊那里收繳過來的東西,誰還敢再拍起胸膛打起保票呢?
中國文物單位在鑒定方面鬧出的笑話層出不窮,已經揚名海外。2008年,在美國洛杉礬5家博物館因非法收藏中國出土文物而受到美國聯邦調查局搜查的事件發生后,當地一位郭姓華裔收藏愛好者公開向某報記者披露: “中國某些知名大博物館,曾經在世界各地回購古文物,有的經由當地官員引薦賣家,高價將一堆贗品當‘國寶’買回內地,丟人現眼。最后為了顧忌國家和博物館的面子,只得將贗品丟進倉庫,吃啞巴虧認賠了事!”這位郭先生還說“其買,買賣雙方都是專家,是真的不知道交易品真偽,還是另有貓膩,只有他們自己與上帝知道。不管是哪種情況,丟臉的都是我們中國人……
也許,對于高科技制假者來說,沒有不可復制的物質,只有不可復制的靈魂。而我們中國的文物鑒賞家們,不少人卻恰恰只能停留在世俗的物質時空里,無人能靠近我們祖先博大精深的藝術靈魂。所以,他們不得不放棄那些儲存著遠古人類最高美學境界的抽象物和與天地通靈的千古至尊,而樂此不疲地去為那些毫無生氣的近代皇宮奢侈物,以及它們惟妙惟肖的復制品妄估天價、奢封“國寶”。
可悲的是,迄今,我們的民族文化瑰寶還不得不在一種毫無科技含量和非標準化的鑒定機制下被妄斷伯仲,我們的“文物國門”仍然不得不由于缺少真知灼見的守護者而上演“空城計”,我們的收藏大眾還不得不困頓在庸俗不堪的審美誤區里想入非非、浪費金銀!可悲的是,要想徹底地改變這種局面,還不知道要等待到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