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
小 路
它筆直的通向我,略帶嘶啞的
嗓子。荒蕪的鄉村
在枯草中蔓延,群山參與了它的
孤獨
如果不是一場風雪,我一定還能
準確地找到它。并且告訴它
我兒時的厭倦還在加劇:青色的麥苗
金黃的稻田,以及遍布的絨花
只有這悄悄的小路,浮起故人的臉
浮起稻穗上的祖父母
并代代相傳。我又留下什么
給尚未受戒的兒子?我能將小路
指給他并找到最終的方向嗎
父 親
晚風中走來的吹鼓手
多么像我的父親
穿著舊軍裝,站在漏雨的屋檐下
他始終沒有笑過
哪怕我們四姐弟簇擁著他
和四處漏風的墻壁
母親的燈盞,懸于梧桐樹枯死的枝干
懸于她膝蓋積水的夜晚
決 裂
這些天,我一直想用什么方式
與過去告別
與昨天的鏡子決裂
與穿堂而過的風。老屋里
懷舊的燕子
懷抱新鮮蓮藕的婦人
塵土飛揚。我少年的倔強
后背雕刻的紅色蝙蝠
我越來越堅信的誦經聲和告誡
父親是長大后的一盞燈
雷雨傾倒的院子里
我們都想起了那個午夜
梧桐上掛滿燈盞。松香
飄蕩著遠走的氣味
父親敲著床榻,“我要走了
我會變成你長大后的一盞燈”
哪一盞中秋的燈里坐著你?父親
那些越來越明亮的燈,讓我日漸消瘦
結婚時,母親說,樹上掛盞燈籠吧
即使你看不到
但是,他一定可以找到你
花家地
為了這枯死的枝頭
我們有了重生的欲望
在夏天搬家。在北京午夜的街頭
游蕩,跑很遠的地方
看一條河流,空空如也
我知道我的瘦,不僅因為
囊中羞澀,不僅因為
南來北往的人短暫地停留
然后分離。
為了這鋸倒的梧桐和無數的
租房廣告。繼續漫不經心地走著
明 亮
需要明亮時,我們晃動四肢
周圍的燈都亮了
坐在南門外,舉著落日和
無家可歸的姓氏
有多少露水沾在身上
多少小路爬上膝頭
神呀,你曾眷顧的北方
依然荒涼,土丘和山崗
靜寂在望,榛子樹高舉火把
我在安靜的等待一只灰鴿子
清晨,有人在高速路口
看到一群灰鴿子
它們慢慢地走,慢慢地
和時光,路到我門口
我只是等待其中一只
為了久違的口信
從南方或者遙遠的北方
更多時候,我想變成其中的
一只,和它們結伴
飛過你南方的窗口,落在
種滿紫薇的庭院里
屋 頂
父親站在屋頂,接甘露后的
雨水,我仰望星空
正好看見他彎下的臂膀
父親死后,母親站到了屋頂
炊煙修飾了她修剪枝葉的身影
二十年后,我站在屋頂
修暴雨后的殘瓦
母親從梯子上遞來白泥灰
遞來破舊的聲音:要站穩
若干年后,我看不見兒子
站著的屋頂。兒子也無法看見
我曾經登高之后的戰栗
西溪南
觀景愉悅,我們的滿足感
來源于自然的局部?
楓葉林隱于村莊。布谷鳥
懸于望山居而腹中啾啾
我所懷疑的復古一旦復活
這山水,簡直是舊掉的油布
我還能比擬作古的先生?
拖著遠唐的腔調:
“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