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的迷失

孫欣

臨上飛機的前一天，配偶忽然故作平靜地問我：“你看見我的鑰匙沒有？”我說：“沒有啊！不是你自己放在電腦包的小分格里好好收著嗎？”他繼續假裝鎮靜：“不要緊，肯定沒丟，我就是隨便問問。”看他內里慌張的樣子，我倒真的一點不擔心，因為他這不是第一次因為收藏太好而找不到東西了。既然是收藏太好，就沒有丟失之虞。果然，第二天他用錢包的時候，發現鑰匙就在里面。這下他總算可以開心地自嘲前一日的無謂驚慌了。他這種收藏太好反而丟失的行為，百分百遺傳自我婆婆。我婆婆有時會說：“我把那東西放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太安全連我都防住了。”

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什么東西找不到，不是因為粗心大意亂放，而是因為收藏得太好。妥帖收藏與顯眼易見完全相反，可能唯一的例外是博物館。電影里特別喜歡讓竊賊戴起特殊的眼鏡，顯示空蕩蕩的大鉆石或名畫展廳中密布的一條條光線防護網，高科技銅墻鐵壁，一旦碰觸到就會警鈴大作，全樓上鎖。現實中的博物館是否有這樣的裝置，不會讓普通人知道；就算有，也應該同時有能關掉它的電路設置，因為白天展廳里人來人往。裝備精良的小偷不用一道道翻越光柵，只要找到開關就行了。在家里不可能對常用的重要東西動用高科技手段，只能靠物理區隔和封鎖。最好的原則不過是百物歸位，用過的東西馬上放回原處，下次再找不費心。這種做法的難處是，所有物件都應該有個正好的位置，若是新添了什么，就必須相應地新建個位置，頭腦中的數據庫要新添一條。所以我認識的井井有條的人，都不太喜歡嘗試新東西。

重要的東西應該專門收藏，這是共識。可是重要東西之間的差別非常大，如果全堆在一起就成了新的問題。身份證、買房合同、數據備份硬盤、貴重首飾、傳家寶、機器配件……不可能找個保險柜全部塞進去。如果只是價值貴重體積小也還好說。《太平廣記》的“寶”目錄下記載了很多西域胡商剖開手臂大腿將重寶夜明珠藏進去的故事，在《倚天屠龍記》中演化為西域武人尹克西將《九陽真經》藏在大猿的腹中，多年后為張無忌所得。在生活中，人們常把重要的東西分散放在當時認為重要的地方，一轉身就忘了。不是要找的時候找不到，就是偶然發現不起眼的角落居然還藏著寶貝。社會小新聞時常可見有人從舊床墊、舊沙發里發現大筆現金，在舊書里發現存款單。當事人珍藏密斂，過后自己也忘了。封藏的另一重意義就是忘記。要做到“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非常不容易，大概只有鑰匙、手機、身份證才能在此種覆蓋范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