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木雕，隱匿在精工之下的市井風情

肖朋彥

在熱播的《國家寶藏》第二季中，廣東省博物館所藏的金漆木雕大神龕令人眼前一亮，并成功入選終極特展。這邊廂，正逢粵港澳大灣區合作的號角吹響，2018年11月8日至2019年2月25日，《金漆輝映：潮州木雕》展覽在香港歷史博物館展出，該展以廣東省博物館潮州木雕展品為主體，呈現各類精美的潮州木雕。作為四大木雕之一，富麗堂皇的潮州木雕不僅驚艷世人，個中的一刀一劃，都在精雕細刻中展現出耐人尋味的市井百態。

潮州木雕萌芽于唐宋時期，至清代進入鼎盛階段。清時，無論是潮州地區富家大賈還是平民百姓家中，都有不少潮州木雕工藝品。總體來說，潮州木雕最大的特色，就在于精雕細刻后由匠人貼上金箔或涂抹金粉，使成品展現金碧輝煌的效果，盡顯潮汕人功利性與實用性相結合的思維模式。對生活的細致追求，讓潮州木雕出現在家家戶戶;對祭祀活動的高度重視，讓潮州木雕擔負起潮汕地區祭祀用具的重要角色。此外，當中的地域性題材非常豐富，成為其體現市井風情的個窗口。

生活，就是一門精耕細作的藝術

潮汕人素來最愛“工夫茶”。擺放茶葉的茶櫥，自然也十分考究。如金漆木雕《楊家將》茶櫥上下橫肚鑲嵌有通雕大獅小獅，正面兩扇門鑲嵌金漆通雕，門肚刻“楊家將”系列故事，描述宋遼兩國金戈鐵馬沙場征戰的場景，反映了族人共抵外敵的團結。

高規格的生活，來源于潮人定居的基礎。據民國《潮州志藝文經部》記載：“或因宦游僑寓，或因避亂播遷，越嶺逾江海，嵎僻處于今所。”潮州地區居民的構成較為復雜，整體而言，以北方南來移民居多。但作為外來移民的潮汕族群，在廣東只占有不多的土地。用少量的土地養活最多的人，使潮汕人養成了精耕細作的傳統。更有不少潮汕人逐漸從農田中得以解放，嘗試從事其他方面的職業，其中就包括手工業。

饌盒是潮人擺放果脯等供品的器具，往往在舉行活動時放置在神案上或神龕前。如金漆木雕祥禽瑞獸菱形饌盒，該饌盒菱形設計，底板髹以黑漆，光素無紋。圓雕意即立體雕刻，成品可從四面欣賞：六只圓雕壓腳獅子情狀明顯，足間牙板雕刻細致柔美。束腰等部位雕飾有波卷纏綿的卷草紋。果架上雕刻有通雕人物故事、松鼠葡萄、珍禽瑞獸等吉祥寓意紋飾。且雕工精湛，不可多得。

《澄海縣志·風俗》記載：“潮屬九邑，最第地狹人眾，土田所入，縱大有年不足供三月糧，瀕海居民所恃以資生為常業者，非商販外洋即魚鹽本港也。”在農業無法滿足整體需求的情況下，漁業、商業、手工業的多元發展在潮汕地區日益加強發展。精耕細作的習性成為潮人各行業繁榮發展的墊基石，讓他們逐步養成細膩與勤勞的品格。由此，需要耐心的手工活兒在各門行業中嶄露頭角，而潮州木雕的制作，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手工業的發展，不僅體現于日常器物，還與民居建設有定的聯系。“路連科”建筑構件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作品從右至左分別鏤空雕刻有鷺鷥烏、蓮花和代表谷物的“顆粒”等音近“路”、“連”和“科”的動物形象，整體架構呈“”字形擺放，映襯出“路連科”的吉祥寓意。

自唐代韓愈來潮，使當地崇文尚禮蔚然成風，本土潮人對“中舉”、教育的重視程度超越過往，期盼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想法也深深刻入木雕之中。深受當地文化的浸染，及至今日行走在潮汕鄉間，仍可看到不少人家門前貼上繪有“精忠報國”等民間故事的磚片;或刻在石上、雕于木構架上“樹人勤學源遠流長”等字句。從中也可窺吉祥圖案與吉利文字在潮州木雕中的運用與流傳。

大到建筑，小到生活中一件不起眼的紙媒筒，潮汕人亦傾注了那份極致匠心。紙媒簡是潮汕民間過去用來插放引火材料的器具。外形與筷子筒相似，豎式深腹，潮人習慣把其懸掛于書齋之中。如金漆木雕“瓜瓞綿綿”紙媒筒上雕刻有松鼠葡萄、石榴小烏、纏枝茂葉和飽滿南瓜等圖案，精美異常。從生物特性上講，這些動植物都有“多子”的含義。作為外來族群，人丁興旺作為家族強大的象征，是傳統潮汕人的美好愿景，該題材也同樣在潮州木雕中時時出現。另外，“五福臨門”、百鶴圖等代表家庭幸福、身體安康的故事也處處能在潮州木雕中覓得蹤影，“好意頭”（吉利）也是潮人的追求。

祭祀，極盡奢華以示虔誠

為了彰顯家族的氣派與宗族的顯責，潮人從小處著眼，小至飲茶用具，大到游神賽會的神牌等祭祀用品，從市井生活到宗教民俗，潮州木雕總在顯眼處伴隨著潮人。

生日壽辰，是潮汕人看重的節慶日子。壽屏是舉行賀壽儀式時由親友定制而送給壽星的禮物。如金漆木雕《郭子儀慶壽》大壽屏正面雕刻有吉祥寓意圖案，背面寫有籌款親友姓名。壽屏共11屏，正面裝飾分為幾層設計，屏頭和兩側企肚上鑲嵌有福祿壽三星、八仙騎八獸和博古瓶花。橫肚上有浮雕裝飾，題材包括雙鶴、雁塔傳書、松鹿、封侯、荷花、鳳凰牡丹等吉祥圖。屏肚寫有金漆賀壽序全文，四周浮雕貼金夔龍紋。祝壽時，大壽屏放在祠堂大廳上，以“八”字形展開，壽宴就在壽屏前擺開，喜慶非常。

該壽屏背面畫有金漆畫“郭子儀慶壽”圖。郭子儀為唐代大將，年過70身居高位，七子八婿身著官袍前來賀壽。事業發達、子孫滿堂、家庭和睦，展現了潮州人心目中人生最理想的境界。該壽屏線條大氣有力，人物形象生動，代表了清中期潮州木雕的藝術風格。

神龕是民間供奉祖先牌位的用具，小神龕通常會擺放于潮汕家居大廳的案幾上。如金漆木雕“比武定帥”小神龕，尺寸雖小，但制作精良，精美程度不遜于大型神龕。小神龕正面雕刻有浮雕和通雕結合的校場比武圖，狹小空間營造出比武的緊張與激烈，圖中人物栩栩如生，活靈活現。龕內刻有松鹿、松鶴和福祿壽三星等潮汕當地吉祥圖案。髹漆貼金工藝精湛，是實用性與觀賞性結合的佳品。

外來人與當地百越民族文化融合，自然會出現“以大族凌小族，強宗欺弱宗”的情況。為保護宗族利益不受侵害，潮人“抱團群居”共同抵御外敵，形成了重視宗族內部團結的思維。就這樣，強調凝聚力的宗祠家廟逐漸建立起來，并為特殊日子增添儀式感：祭祀宗族的活動逐漸興盛與隆重。

江海水族，包含獨特海洋文化

潮汕人面海而居，江海水族的裝飾也大量出現在潮州木雕中，折射出這族群獨特的海洋文化。《潮州志實業漁業》記載：“州屬沿海港漢曲折，韓榕諸水，經年之有機物沖注其間，適合水族繁殖，且地屬亞熱帶，氣候溫和，生產時間較長，產率亦高……”潮州海洋資源充足，瀕臨南海且海岸線長，具有大量優良港灣并海面開闊，適合下海捕魚。因此土生土長的潮人對水產充滿熱愛，也寄望過上“年年有余（魚）”的生活。在潮人強調“好意頭”的大背景下，江海水族也成為常見的潮州木雕題材。

如“蟹簍”就是當地人喜聞樂見的裝飾題材，常用于建筑橫梁作墊托裝飾的梁托，成為潮州木雕極具地域特色的建筑構件之一。“蟹簍”往往由整塊木雕刻完成，呈現的是小螃蟹從簍內往外爬出的豐收情景。工序通常由內而外逐層雕刻，簍內小螃蟹的雕刻難度非常高，小小氛圍營造詼諧生動場景。從清代開始，大量移居海外的潮汕人也較早接觸西方文明。而深目凸鼻、身穿西裝、手持文明棍的類洋人題材，在潮州木雕中數量不少。在《天津條約》（1858年）簽訂之前，潮汕地區已是洋商傾銷鴉片和販運人口的口岸。潮州木雕中的洋人題材，往往帶有“貶低”的成分，表達了潮人對西方殖民主義者的不滿。

無論生活細節還是精神信仰，潮州木雕都折射出種不甘平凡的處世態度。地少人多的境遇，讓潮人用精致細膩的工藝手段，果敢開創的精神，鑄就出一方水土的獨特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