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不冷

邇青

“真倒霉，又沒帶傘。大清早的，老天就拉下臉開哭啦，真煩人！”陽陽貼著玻璃窗，嘟囔著。

“鄉下丫頭，沒帶傘呀？求求我，讓你借點兒傘光走吧。”一個胖男生傲慢地說。

“用不著，我喜歡雨中散步。瞧你胖的，傘都遮不住你了，還顧得上別人？”陽陽清高地走進雨中。

托管班離學校有兩站地。初冬的冷雨很不友好，成心和她作對似地越下越大。一輛飛奔而去的汽車贈送她一身大泥點子，白藍相間的校服成了迷彩服。她突然哈哈笑了起來——是啊，除了笑，她還能怎樣呢？她叫不來媽媽，也喊不來爸爸。

坐在教室里的陽陽渾身發抖，發梢的水滴打濕了作業本，像模糊的淚痕。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哭。麻木的腳趾“噗嗤噗嗤”，在鞋里成了游泳的魚。她脫掉貼在身上的濕衣服，半袖的襯衣讓她與這個天氣格格不入。她趁老師出去的空兒，拿出科幻小說《永生的愛神》。

也許老師練了輕功，也許她過于沉迷在地球的未來世界里探險——總之，她省吃儉用買來的書成了老師的戰利品。她對著老師的背影咬牙切齒。

她非常不喜歡初三這個學期，天天考考考，都快考（烤）成地瓜干兒了。為了爸媽說的將來，她又不能不學。

放學了。雨還在變態地糾纏缺少生機的世界。陽陽感覺到教室里的一切都在晃悠，冰火相融的身體忽冷忽熱，走起路來輕飄飄如騰云駕霧。她怕自己“掛”在雨里，不得不低聲下氣地管同學借了手機來求救。

姑姑的手機一直通話中，終于在撥打第五遍時通了。

“是你啊，可憐的小家伙，這么急打電話，是不是又缺錢花啦？管你媽要！”姑姑的語氣總是帶著更年期的刺鼻味道，讓她心里各色棱生的，又扎心，又堵得慌。

“姑，天下雨沒傘，發燒了……”陽陽不喜歡姑姑的啰里啰嗦。

“感冒啦？我在外地，先和你老師借錢，趕緊去買藥，讓有傘的同學送你回去。你那狠心的媽非得離婚……”她看同學急得跺腳，掐斷了姑姑的長篇大論。

走在雨中的陽陽突然想起，好久沒和媽媽通話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電話亭，她摸出帶著體溫的最后幾枚硬幣，留下一枚買藥，其余的都投進了電話機。

“媽媽，你好嗎？天冷，穿暖和些，別發燒了。”陽陽故做高興地提高嗓門說。

遙遠的媽媽聲音顫抖，語無倫次地說著，她也沒帶傘，正被雨淋著，工作中和兩個故意找事的男人吵架了……心情糟糕透了，寶貝女兒……媽媽的話沒說完，突然斷掉了。

她把最后一枚硬幣投進電話機，哽咽著說：“媽媽，我不冷，我想你！”兩串淚珠落入冬雨中。

陽陽趴在電話機上，好像睡著了。等她睜開眼睛時，一道美麗的彩虹掛在天上。她多么希望，媽媽能從彩虹橋上走下來。

媽媽連夜搭了一輛車趕回來了，摟著陽陽睡了半宿。陽陽睡得太香了，她覺得她可以從此什么都不要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是一張字條：

寶貝……媽媽也不想走，可是下禮拜就得交學費了——

不知為什么，連句號都沒有寫上。

責任編輯：王政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