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里燈初上

廖予懷

正月的南京秦淮河畔頗為熱鬧，燈火輝煌，人頭攢動，最愜意的就是坐船夜游秦淮，也有當年朱自清等文人的幾分雅興。從欄桿下望去，秦淮河水綠黝黝的，陰涼的水霧平平鋪開，使河水更昏暗了。我裝作無意地看著前方，遠處的房屋黯黯發著光，星星點點，顯得很安詳。對岸是二龍戲珠的燈景，黑色的天幕下，各種顏色的光交織在水面，那些亮光隨著水波跳躍著，更加顯得模糊不清，惟有河水散發出耀眼的白光，猶如星星們在翩翩起舞。

我坐在船上，讓窗戶大開，凄寒的風刮進來，其中夾雜著充足的水汽，也是冰涼刺骨的。夜晚特有的寒氣侵入船身，笙歌清悠地傳來，再次感受到周圍仙氣縈繞的世界。沿河筑著高高低低的庭院，都是白墻黑瓦，燈籠掛在檐間，將墻壁映上一團昏黃的影。河水微微起伏，拂過矮矮圍墻、隱隱長堤，一條白色圍欄沿河而上，后邊的房屋層層疊疊，黑白相襯。酒家燈火微明，窗戶下垂著楊柳枝條，貼著水面輕擺。又有一排淺綠色的樹，早早就換了新葉，在白磚的間隙爭相而出。樹枝撲撲地搖動著，常有小鳥在其中穿梭，只是曾經的白鷺不再來了。

到了繁華之處，船行得慢了，好讓我們多看看水中的燈景。橘黃色的山脈連綿，上有白鷺和高塔，一輪“圓月”高懸其間，散發著藍色的光暈。月中祥云繚繞，又似波浪起伏，翻騰著飄蕩著，我想這定是六朝舞女的絲帶飄飛，兀自帶走了多少個王朝的傷心歲月，仿佛真只有這句詩可以形容了：“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蔽一叵氩怀霎敃r景色，只覺一種寒意襲上心頭，這不是聊以解慰的清愁，而是深郁的痛惜，如綠水一般凄碧的愁情。月中盛著圍墻，墻上是深藍的檐角。輕巧的高塔，紅色的塔身，好像都是輕柔嬌美的，背后深沉的廟宇隱隱亮著，幾乎要融入漆黑的夜色中。五彩的蓮花燈，低低舉著，倒影遍布水面，水波粼粼，夾雜著絢麗奪目的紅和綠，將一切都晃得迷離了。

只是那句詩題得憂傷：“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再走一會兒，到了文德橋，橋身灰白細長，橋墩兩側畫著魏晉名士的宴飲景象。據說在橋上俯視，是能看見橋兩邊的半邊月的。船緩緩劃著，水道越來越窄，燈火也漸漸暗淡下去。兩岸的灌木繁茂，小圓葉子上透出些許紅色，枝葉款款搖曳，顯現出江南的安詳和憂郁。河水與青苔相映，近岸還有稍許澄澈，遠處就是一片攪勻了濃厚的綠色了。這種綠色是那樣渾濁卻又充滿靈氣，仿佛是吳娃的滿腔怨恨，凝聚成這條清幽的河水來。我想起江淹曾說：“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綠水悠長，只是一首后庭遺曲就可涵蓋它的感傷。

燈火闌珊處，有一座李白的白石雕像，在月光輝映下，詩人手舉酒杯，目送著繁華遠去。他衣袖飄飛，長袍垂地，凝視著澄澈的月亮，光潔如水，或許此刻他會想到謝眺寫的那句“澄江靜如練”吧。銀色的月光鋪滿江面，我看見他清癯的臉，面色凝重。傅雷說：“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庇谑抢畎讋撛炝艘粋€他與月與酒的世界，將一切塵世俗物阻擋在外?？墒牵矣窒氲剿讵z中凄厲的哭喊，以及被人排擠離開長安的悲涼。這是一個南國君子的高潔與不堪。再看時，雕像旁的古樹猶在，樹干勁瘦，細枝兒相互亂竄，如煙一般細細蒙蒙，好似枝上鉤著一片霧氣，扯將下來，漸漸向四周散去了。

船行將靠岸，遠處的燈光聚集在水中，它們金黃色的光圈總讓我想到黃昏的樣子，或許那夕陽映照下的黃昏，正是我對秦淮河的所有留戀。

‖浙江溫州市實驗中學‖指導教師：陳麗偉

“煙籠寒水月籠紗，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秦淮河，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金陵煙雨中的秦淮河，這里有秦淮八艷，有烏衣舊巷，有王謝故居，秦淮河畔，六朝煙雨，即便已隔千年，古時的氣息，在秦淮河的心底，依舊不曾褪色。作者沿河而行，船每到一處，就會遇到一處風景。無論是遠處的燈塔，還是近處的酒家，無論是白墻黑瓦，還是五彩蓮花，這一切，都氤氳著曾經的繁華。文德橋下，綠水悠長，讓人不禁感慨歷史的厚重;白石雕像，在月光的輝映下，令人再次誦起文人的詩詞佳作。歷史與當下，昨天與今天，好像就在這里，就在此刻，無言地重逢、相遇了?！爸烊笜蜻呉安莼?，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唯有這秦淮河水日夜流淌，滌不盡舊時記憶。

【適用文題】我心中的那條河;走近歷史;路上的風景……（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