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界定及評價準則研究

尤筱玥 雷星暉 楊迷影

（1．同濟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上海 200092；2．埃克塞特大學 工程、數學與物理科學學院，英國埃克塞特 EX4 4QF）

1 可持續發展與供應鏈管理

可持續發展的概念最早由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orld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WCED）于1987年在《Our Common Future》報告（也稱《布倫特蘭報告》）中提出：指既能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損害后代人滿足需要的能力的發展。該概念涉及的健康生活環境包括自然環境和建設環境，并且特別強調在穩定的生態系統中進行繁榮的自力更生的社會。

1．1 三重底線理論

三重底線理論（triple bottom line，TBL）最早由Eklington于1997年提出，是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概念。Eklington認為，如今的商業運營活動正通過促進可持續來表達自己負責任的態度，他們已經意識到環境、經濟和社會問題會對組織行為和活動產生影響這一事實。TBL的三重底線分別對應了利潤（profit）、地球（planet）、人類（people）三個元素，是可持續供應商評價和選擇的非常合適的工具 。

雖然TBL理論與可持續發展的聯系非常緊密，并且已經被提出了20年，其三個可持續維度在研究中的實際應用仍然有失平衡。早期以Dickson為基礎、由Weber（1991）等研究發展而逐漸完善的傳統供應商評價準則主要集中在價格、質量、交貨期和服務上，是可持續發展理念得到重視之前制造商最常用的供應商考量標準，也是TBL中符合經濟可持續性的維度。

直到1997年，Noci首次將環境可持續因素融入供應商評價系統中，將供應商環境績效評估分為四類，包括綠色能力、當前環境效率、綠色形象和凈生命周期成本。由于加強環境可持續能夠同時促進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性 ，供應商選擇中的環境評價逐漸衍生出若干二級或三級準則。Kannan、Jabbour和Jabbour（2014）將可持續供應商選擇的評價準則和影響因素進行了適當分類，他們認為在經濟可持續方面包含四條準則，即質量、價格、交貨期和服務，而環境可持續方面則主要包括環境保護或環境管理、管理系統、污染控制、綠色產品、綠色形象、綠色創新、環境績效、有害物質管理。

然而，TBL理論中的社會可持續維度長期被忽視。Ferri和Pedrini（2018）認為環境和社會責任采購會影響采購方的財務績效、競爭力和風險，環境維度對風險緩解和競爭力有積極影響，而在采購環節中融入社會準則能夠減輕企業的潛在風險。作為繼經濟可持續、環境可持續之后近幾年才被納入研究中的類別，社會可持續包含的內容以及衡量方式更具有難度和挑戰性，例如健康與安全、國家文化差異產生的工作場所多樣化等都難以把握其標準并量化。社會因素在學術和實踐研究中均具有較高難度，缺少完善的量化體系及標準，并且難以即時體現成果，使得企業在投入和實施時猶豫不前。

1．2 可持續供應鏈管理

隨著可持續發展立法數量的不斷增長，越來越多的企業及從業者被迫將TBL融入其生產和供應鏈中，客戶、政府機構、監管機構和企業員工都逐漸認識到了環境和社會問題對企業運營產生的影響。Seuring和 Müller（2008）認為，身處供應鏈的焦點企業（focal company）應當對其供應商的環境和社會績效負責，因為產品的生產過程會基于其價值對環境和社會造成負擔，而焦點企業通常扮演統治和管理供應鏈的角色，他們與客戶直接接觸，并且是產品或服務的設計者。因此，他們將可持續發展與供應鏈管理相結合，提出了可持續供應鏈管理理論（sustainable supply chain management，SSCM），并定義如下：在考慮可持續發展的三個目標（經濟、環境和社會）的同時，根據客戶和利益相關者的要求，對材料、信息和資本流動進行管理，以及與供應鏈中的企業進行合作。

SSCM具有以下三個特征：

（1）SSCM必須考慮到更廣泛的問題，因此能夠看到比傳統供應鏈更遠的地方；

（2）SSCM涉及更廣泛的績效目標，因此考慮了環境和社會維度；

（3）SSCM使伙伴企業之間的合作需求大量增加。

值得注意的是，若干文獻將環境保護與綠色發展的概念等同，并在文獻中混合使用“環境可持續”“綠色發展”“綠色供應商”等。然而，在社會可持續概念被強調之前，還存在可持續發展與環境保護／綠色發展相提并論的情況。根據兩者的定義和關系，必須明確可持續發展與環境保護的范圍差異。簡單來說，可持續供應鏈是綠色供應鏈的擴展，是綠色供應鏈發展成熟的產物。環境保護是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方面，而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是發展，但要求在嚴格控制人口、提高人口素質和保護環境、資源永續利用的前提下進行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只有在環境與社會同時出現的情況下，才能被視為可持續發展。

2 德爾菲法

德爾菲法（Delphi method）又稱專家調研法，最早由Dalkey和Helmer于20世紀50年代首創，并在60年代作為RAND公司的項目整理發表。該方法常被用于對不確定性較高、信息量不充分的問題的前瞻研究，通過背對背的通信方式征詢專家小組成員的預測意見，經過幾輪征詢，使專家小組的預測意見趨于集中，從而根據專家意見對評價對象作出定性和定量相結合的預測和評價。

德爾菲法較適用于研究以下議題：1）缺乏足夠資料和信息的問題；2）缺乏理論和模式支撐但能進行主觀判斷的問題；3）涉面廣、復雜的問題；4）分歧大且需要觀點差異分析的問題；5）難以定量研究的問題。其調研的形式主要為訪談和調查問卷，并且發放調查問卷的途徑可以是紙質郵寄、在線提交或兩者相結合。鑒于現有文獻缺少對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界定，采用德爾菲法進行本次研究是較為合適的手段。

最初的德爾菲法包含四輪調研，后續研究根據問卷的內容與時間限制有時會縮短至三輪甚至兩輪，具體步驟如圖1所示。

圖1 德爾菲法調研流程

采用德爾菲法的優勢在于：1）減少專家之間的干擾和沖突，不記名形式能夠促使各位專家獨立思考，給出充分意見并同等重視；2）調研可獨立進行，無需統籌時間、地點；3）反復修正有利于綜合各方意見，使調研結果自然趨同；4）適用于長期預測；5）定量、定性研究充分發揮。

相應地，德爾菲法也存在一些缺點：1）多輪循環較為耗時耗力，反饋率也可能降低；2）整理反饋并匿名發放給專家的過程需要負責人有足夠的分析和過濾能力，同時保持自身的客觀、公正；3）專家的選擇對調研結果有直接影響；4）訪談等定性回答處理困難度較大。

近幾年，德爾菲法常被用于研究定義及運作、評價準則體系的研究以及供應商選擇問題。Meijering、Kern和Tobi（2014）認為對于城市環境可持續發展的定義及運作可以通過德爾菲法進行協定，并在2018年的發表中驗證了該觀點的有效性。他們邀請了419位城市可持續發展專家參與了德爾菲法調研，找到了適用于歐洲國家的城市可持續發展的組成關鍵。

3 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及評價準則調研

本文采用德爾菲法對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進行深入了解，邀請若干專家在線填寫調查問卷（包括電腦及手機客戶端），并制定了三輪問卷發放及回答，最終整理得到其含義及主要特征（評價準則類型）。具體實施步驟如下：

（1）確定研究問題

此次調研的研究問題如下：1）界定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包括了解其具體含義及主要特征；2）構建基礎評價準則體系。

（2）確定評價專家

參與問卷調查的專家必須對研究問題有一定的了解，才能給出有意義的觀點和評價。因此，評價專家必須滿足：1）對可持續發展理念有所了解；2）專業領域或主要工作涉及供應商；3）有足夠的時間和意愿完成多輪問卷調研。此外，專家若滿足以下條件將被優先選擇：1）工作領域與供應商直接接觸，例如采購、審計等；2）所在部門或企業對可持續發展有明確設想和規劃，如技術科研部、戰略部；3）從業經驗和知識儲備豐富，充分掌握行業信息。

經過挑選，最終確定了13位專家參與本次調研，包括12位企業職員及1位大學教授，其職能／研究范圍涉及采購部、銷售／市場部、技術／科研部、財務部、質量／產品部、和其他（如總經理）。每位專家回答的問卷將得到同等重視，不會有權重差異。

表1 調研專家職能分布人數人

（3）收集整理問卷資料

問卷資料旨在為專家提供客觀的背景信息，方便專家了解界定可持續供應商的重要性與本次調研目的，主要包括可持續發展的定義及理念、TBL的可持續維度理論、供應商管理及供應鏈協同理論的介紹。問卷中問題的主要形式為開放問答和量表評價，其中分級量表均采用1-9粒度的Likert量表。

（4）第一輪問卷發放及回收整理

第一輪問卷共有九個問題（見表2），主要了解專家對可持續供應商的理解程度，其中包含開放問答題，對可持續、供應商選擇評價、供需合作等給出關鍵詞及具體答復，以及一個量表題，用于評價專家對答復的自信程度。采用文本填空形式旨在減少問題回答的局限性，專家可以通過論述充分表達自己的觀點而不受選擇提示的影響。

表2 第一輪問卷內容

經過整理，了解到專家對可持續發展的理解基本一致，并且認為TBL的可持續維度分類方式具有一定合理性，但需要進行充分細化，才能為企業實踐提供明確方向。專家普遍認為可持續供應商的發展理念不應當局限于供應商的自身管理，更要延伸至有業務往來的其他企業，然而延伸的責任范圍存在觀點差異：一部分專家認為可持續供應商的業務范圍集中于采購企業與一級供應商之間，鑒于合作創新的保密程度而應當控制信息共享的范圍；另一部分專家則認為可持續供應商應當盡可能延伸可持續發展理念，將與關鍵企業的共享信息推廣至上游整個供應鏈，從而將供應鏈融合為一體，為一致的目標努力。

此外，第一輪調研中收集了若干評價和選擇可持續供應商的關鍵詞，將相同內容進行合并整理后，所有關鍵詞及出現次數如表3所示。

第一輪問卷所有問題的回答被整合成表格或其他易閱讀形式，經過匿名處理后再次發放給各位專家，幫助他們進一步了解對方的觀點。

表3 評價和選擇可持續供應商的關鍵詞

（5）第二輪問卷發放及回收整理

第二輪問卷（見表4）旨在界定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及責任范圍，同時對評價關鍵詞進行最后補充和調整。此輪問卷中還要求專家對表3中出現的所有關鍵詞的重要程度進行初步判斷。

表4 第二輪問卷內容

在第二輪回答中，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描述已經趨于一致并逐漸成形。專家普遍提到的關鍵詞有可持續發展、供應鏈、TBL（經濟、環境、社會）、供應、企業等。經過整合，我們認為可持續供應商指以可持續發展為目標，即同時以經濟、環境、社會可持續為目的的供應商，其在保持經濟效益的前提下不僅需要符合環保要求，還要維護社會利益及后代的資源，同時有意愿提升自身和上下游供應鏈節點企業的可持續能力的供應商。

評價和選擇可持續供應商的關鍵詞得到了進一步補充及重要度評價，各關鍵詞的重要度由量表評分求和得到。鑒于部分關鍵詞為新出現內容，其重要度評分可能較低，因此在準備第三輪問卷的參考資料時一并附上了關鍵詞的出現頻率與重要度均值（重要度／次數，保留三位小數），并用“*”標注出新補充／調整項（見表5），以供專家進行客觀分析。

（6）第三輪問卷發放及回收整理

第三輪問卷（見表6）為最后一輪調研，用于確定專家對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描述是否一致，以及對表5的關鍵詞進行最后一次重要度評價，關鍵詞的呈現順序將被打亂，以減少順序對評價的影響。此次評價的結果作為可持續供應商評價二級準則的篩選參考，根據重要度均值降序確定。

表5 可持續供應商的關鍵詞重要度評價

表6 第三輪問卷內容

（7）結論

根據第三輪問卷的反饋，專家對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已經達成一致；同時，專家給出了所有關鍵詞的最終重要度評價（見表7）。

表7 可持續供應商評價關鍵詞的最終重要度排序

在表7中，有一部分關鍵詞的出現次數低于13，是因為部分專家認為該關鍵詞更適合作為三級準則并從屬于其他已有關鍵詞，例如：碳足跡可以歸為排放與廢棄物處理；競爭力、戰略合作、靈活性和企業文化歸為企業管理；研發能力歸為技術；生產能力與綠色生產類似；質量管理體系歸為質量或企業管理；政策與法規歸為環境績效；綠色投入歸為綠色能力與技術；員工福利、工資與工時和員工培訓歸為員工利益與權利。這一部分關鍵詞得到的重要度均值也相對較低。因此，根據專家建議，可持續供應商評價的二級準則將僅包含專家一致認可的關鍵詞，即出現次數為13的共19條評價準則。本章末對可持續供應商的評價準則整理將基于這19條二級準則進行分類。

4 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界定

4．1 概念界定

根據德爾菲法的第二輪及第三輪調研結果，本文提出可持續供應商的具體概念：可持續供應商指同時以經濟、環境、社會可持續為目的、向企業及競爭對手供應各種所需資源的企業或個人，包括提供原材料、設備、能源、服務等。具備可持續能力的傳統供應商可以被稱為可持續供應商，其在保持經濟效益的前提下不僅需要符合環保要求，還要維護社會利益及后代資源，同時有意愿提升自身和上下游供應鏈節點企業的可持續能力。簡單來說，經濟、環境和社會三維度同時可持續發展是滿足可持續供應商的基本條件。表8比較了傳統供應商、綠色供應商和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差異，明確了可持續供應商的特征。

此外，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體現了另一個重要特殊性——發展。傳統供應商更強調其功能性，而可持續供應商在保障供貨功能的同時，還強調了其發展能力，包括自我提升以及對相鄰節點企業的督促。這一特殊性使得供應商本身在產業發展過程中具有了可持續能力。而供應商的可持續能力需要通過長期實踐來提升，在短期內從傳統供應商轉變為可持續供應商是難以實現的。在轉變過程中，建議傳統供應商可以先從能夠兼顧經濟效益的準則著手改進，并以此作為起點來教育和推動員工的積極性，從而擴大可持續性舉措的實施范圍。

表8 供應商概念比較

4．2 可持續供應商管理

可持續供應商管理指追求TBL績效最大化時對上游供應鏈中與采購的元件相關的所有活動的管理。Koplin等（2017）認為可持續供應管理分為四個階段：1）規范性要求，在商業伙伴關系中設定可持續采購要求；2）早期識別，通過國際問題篩選、業務部門責任報告、問題案件分析等方式進行查找；3）供應過程，在供應商網頁上進行自我披露、合理性檢查、環境和社會評價；4）監測與供應商發展，逐案修訂、供應商資格的義務履行、信息與技術支持。而Bai和Sarkis（2014）將可持續供應商管理分為可持續供應商選擇、可持續供應商監測和可持續供應商發展三部分：

1）可持續供應商選擇，指企業識別和評估合適的供應商及上游供應鏈的過程，這些供應商必須在三個可持續維度上表現最佳。可持續供應商選擇是SSCM的關鍵環節，并且會影響到SSCM的整體績效，建議以TBL為基礎進行擴展，從而得到可持續供應商選擇的評價準則。

2）可持續供應商監測，指對供應商和供應鏈信息的進一步分析和評估，檢查其是否從可持續的三個維度遵守了最低要求并提高績效。因此，可持續供應商監測可以作為替換供應商的依據、供應商發展活動的契機，以及持續監督發展工作進度和成功的手段。

3）可持續供應商發展，指為向供應商延伸可持續發展而進行的優化供應商績效或能力的一系列舉措，其既可以出現在可持續供應商選擇階段，也可出現于可持續供應商監測部分。一般來說，企業分享信息與協調供應商的能力越強，其發展可持續供應商成功的可能性越高。

5 結論

隨著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推廣和實踐，供應商評價研究與可持續的關系也更為密切。本文通過文獻整理，發現當前研究缺少對可持續供應商的專有描述。因此，采用德爾菲法對專家進行調研，通過三輪問卷的整理總結，對可持續供應商的概念進行了界定：可持續供應商指同時以經濟、環境、社會可持續為目的、向企業及競爭對手供應各種所需資源的企業或個人，包括提供原材料、設備、能源、服務等；同時，通過重要度評價得到可持續供應商的3條一級準則（經濟、環境、社會）和19條二級評價準則（資源利用、質量、綠色能力與技術、交貨能力、價格與成本等），為將來構建完善的評價準則體系提供了擴展基礎和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