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國江
蔣國江:江西省藝術研究院
責任編輯:童孟遙

明清弋陽腔的傳奇戲劇目較多,清代饒河戲保存的“江湖十八本”大都為傳奇劇目。這些劇目中又有多種被明清戲曲目錄著作或相關文獻明確載為系有弋陽腔演出本的劇目,包括本文所要稽考的《搖錢樹》《白蛇記》《清風亭》《全十義》四種傳奇劇目,本文試對這些劇目的本事源流、作者及相關演出情況等探析如下。
《搖錢樹》,又名《擺花張四姐》,無名氏作。《春臺班戲目》有著錄。本事可參見《天緣記》傳奇。據《曲海總目提要》之“天緣記”條載:“其名曰擺花張四姐思凡。出于鼓詞。荒唐幻妄。然鋪設人物兵馬旗幟戈甲戰斗擊刺之狀。洞心馘目。可喜可愕。亦有足觀者。段成式《諾皋記》云:天翁姓張名堅。字刺渴。漁陽人。然則謂天女姓張。固非無因也。……”又云:“其說頗仿西游記、封神演義。各出皆仙女當場。戎裝武飾。他劇所無也。”[1]據《曲海總目提要》,此劇寫玉帝之女張四姐下凡,與書生崔文瑞結為夫婦。崔家清貧,四姐乃變化搖錢樹,使崔家驟然富庶。鄰人王員外誣告崔文瑞為盜。崔被逮下獄。張四姐劫獄救夫。包拯查辦此案,亦為四姐所困。后包拯令楊家將前往捉拿,均被張四姐將其魂魄攝入拘魂瓶。玉帝下旨招四姐返天庭。四姐抗命不從,玉帝遂遣哪吒、孫悟空等下界擒拿。四姐神勇出擊,諸神皆非其敵。直至仙界眾姊妹勸說,并允其攜文瑞同歸,四姐才回返天庭。
《擺花張四姐》系弋陽腔演出劇目,清初曾演出于士大夫餞筵場所。清初焦循《劇說》卷四記載:“王阮亭(筆者注,即王士禎)奉命祭江瀆,方伯熊公設宴餞之。弋陽腔演《擺花張四姐》,問所本?阮亭默然。公語人曰:誰謂王阮亭博雅,今日為我難倒。”[2]對于這則演出史料,周貽白《中國戲劇史長編》認為:“宴客演劇用‘弋陽腔’,在明代萬歷間,已認為不敬。迨‘昆腔’勃興,則更不掛于人口,到清初居然用于士大夫之餞筵,其為當時盛行可知。”[3]
此劇系弋陽腔“公案戲”代表劇目,亦系清饒河班“江湖十八本”之一。樂平高腔班社馬老義洪班擅演此劇。新中國成立后,饒河班中保存的《搖錢樹》全本猶存。據北萱先生建國之初所作《贛劇弋陽腔劇目概述》:“(《搖錢樹》)此劇今仍存在全本,劇情如下:玉帝的女兒擺花張四姐思凡下界,和書生崔文瑞成婚,幻化搖錢樹,崔家驟然富有。王員外誣告崔文瑞做了強盜。文瑞被捕入獄。張四姐劫牢救出了文瑞,包拯往查,又被押禁。包拯回朝命楊文廣、穆桂英等捉拿張四姐,都被四姐收在拘魂瓶里,包拯面見玉帝,玉帝召四姐回天宮,四姐不從。玉帝派天兵前去捉拿。哪吒化為蝴蝶,先攝去搖錢樹;四姐與諸神力斗,諸神均不能敵。最后由她的六姐妹相勸,才帶著崔文瑞回天宮。”[4]從北萱所撰《搖錢樹》劇情來看,顯然與《曲海總目提要》所敘此劇劇情一致。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景德鎮市贛劇團曾演出此劇。今存景德鎮著名鼓師王仕仁(1902-1972)手抄本,江西省藝術研究院萬葉先生據此整理校注,并收入由其主編的《弋陽腔民間臺本》。全劇二十場,所演劇情與北萱先生所敘一致。另據萬葉先生考證:“弋陽腔演出增入搖錢樹一節,各場仙女,戎裝武飾,臺上鋪設人物兵馬,旗幟戈甲,戰斗擊刺之狀,洞心駭目,可喜可愕。”[5]岳西高腔、川劇、京劇、桂劇、越劇等亦有此劇。
《白蛇記》,明初戲文,全名為《劉漢卿白蛇記》,今存明代萬歷年間富春堂刻本,《古本戲曲叢刊初集》據此影印,題“浙郡逸士鄭國軒編集”“書林子弟朱少齋校正”“金陵三山富春堂梓行”。[6]清董康編著《曲海總目提要》卷五“白蛇記”條云:“浙人鄭國軒編。系明初舊本。后改為鸞釵記。此劇以劉漢卿救白蛇放生。因致貴顯。故名白蛇記也。”[7]鄭國軒,生平事跡不可考,從存本自署“浙郡逸士”來看,當為明初浙江人,作有傳奇《牡丹記》《劉漢卿白蛇記》。明祁彪佳《遠山堂曲品》著錄署為“翁子忠”所著的《白蛇記》,并列入“雜調”,評曰:“此記孝友足法,但以救蛇而得果報,反近于誕,不若鸞釵之直截而復凄婉也。曲較鸞釵十改五六,便不通矣。”[8]所謂《鸞釵記》,《遠山堂曲品》之“鸞釵”條認為系“吳下一優人所作”[9],與明人翁子忠的《白蛇記》,都與明初鄭國軒的《劉漢卿白蛇記》系同一題材,清代有折子戲流傳于昆壇,《綴白裘》中錄存數出。
明初鄭國軒本《白蛇記》凡三十六出。劇敘成都府秀才劉漢卿之繼母張氏受其叔搬唆,令漢卿往南莊取賬目。遇農夫捉一白蛇,便以所收債款買下白蛇將其放生。歸家卻無所收賬銀交繼母張氏,因而受責。張氏又以假銀遣其往外貿易,事敗送官。漢卿憤而投江,幸為白蛇救起,并贈以珠寶。漢卿上京獻寶,授以監筑長城之職。張氏逐其妻王氏及子女。張氏親子漢貴前去探嫂,歸時被差人捕去筑長城。張氏誣王氏謀殺漢貴,王氏被逮下獄。漢卿、漢貴兄弟在長城相會,后榮歸,一家團圓。
鄭國軒本《白蛇記》為明代弋陽腔傳統劇目,亦盛演在清代各地戲曲舞臺,并為清代饒河班“江湖十八本”之一。《弦索調時劇新譜》和《納書楹曲譜》所收清初弋陽腔劇目《拾金》(又名《花子拾金》)中有叫化子范陶學唱弋陽腔生、旦、凈、丑各個行當的戲的情節,其中便唱到了弋陽腔《白蛇記》之《劉漢卿投水》。[10]周貽白《中國戲劇發展史綱要》與張庚、郭漢城主編《中國戲曲通史》(中冊)都對弋陽腔《劉漢卿白蛇記〉第三十出“漢貴遇兄”中開篇丑、凈上場同唱的【山歌】給予高度認可。據明鄭國軒本,【山歌】一曲曲詞為:“筑城池,筑城池,筑城池,筑城池,可憐黎庶受孤凄。東村筑死張家子,西村囚殺李家妻。場中多少饑寒死,墻邊盡是哭啼啼。寧為太平狗,莫作產秦人。妻子望得肝腸斷,想起家中轉痛悲,想起家中轉痛悲,幾時能夠轉回歸?”周貽白先生認為“(《劉漢卿白蛇記》)這類弋陽腔劇本,雖然多無作者名氏,文詞上也比不上那些文人學士們的作品,但以中國戲劇的發展情況而言,因其源出民間,與人民群眾思想相通,從元到明,其流行舞臺而為廣大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大抵都是在內容上能夠反映現實,符合觀眾要求的一些節目。”[11]
此劇在“民國”時期的江西饒河班依然還有演出。另據北萱先生建國之初所撰《贛劇弋陽腔劇目概述》引述饒河班高腔老藝人鄭瑞笙(1905-1966)的回憶:“樂平班在十年前還能唱這本戲,在他十歲時,前輩李三寶師演過劉漢卿。不過當時已經把《長城記》的'送衣、哭城、腸斷'夾在一起唱了。此后就很少演出,全部臺本因而失傳。”[12]盡管新中國成立以后此本不存,但受弋陽腔影響產生的婺劇西安高腔仍然能上演這出傳統劇目,所演劇情與明鄭國軒本大致相同。[13]另外婺劇松陽高腔、滇劇、川劇也有此劇目。婺劇高腔源自弋陽腔,則江西饒河班所演《白蛇記》劇情亦當如此。
《清風亭》,又名《合釵記》。本事見于孫光憲《北夢瑣言》卷八。明呂天成《曲品》云:“清風亭,事必有據。世之妒妻欲殺妾子者多矣,此卷仗君提醒。俗有申湘藏珠,亦如此,而調不稱。”[14]有關此劇作者,明呂天成《曲品》卷下“新傳奇品”載為明人秦華峰(即明祁彪佳《遠山堂曲品》所載之秦鳴雷,號華峰,浙江臨海人,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歷官南京吏部尚書)。清董康編著的《曲海總目提要》卷九“合釵記(原注:一名清風亭)”條云:“序云東山主人作。未知其姓名。編次者天臺秦鳴雷。或即其所撰。所作序在明萬歷壬寅。云剞劂氏重刻。則作者更在前也。洪氏棄兒時。匣內置釵。后來得兒。釵乃復合。故曰合釵記。其與兒遇在清風亭。故曰清風亭。……”[15]劇演薛榮外出,其妾洪氏產子,遭薛妻梁氏與兄梁崇陷害。幸有婢女將此子救出,并被王翁拾去撫養喚作寶兒。后洪氏與子在清風亭相認,并赴京與薛榮團圓。另外,由汝水徐文昭編集、詹氏進賢堂重刊于明嘉靖三十二年癸丑(1553)的《風月錦囊》收有“四卷薛榮清風亭記”,在《全家錦囊續編》之《還帶記》與《西瓜記》之間,但曲文已缺。考慮到《風月錦囊》所收大都為宋元及明初的南戲戲文,則此本似早于秦鳴雷的《合釵記》,秦氏所作可能是據戲文改編而成。
《清風亭》反映傳統孝道內容,故為擅長搬演“忠、孝、節、義”劇目的弋陽腔所吸收。明祁彪佳《遠山堂曲品》將“《合釵記》”列入“能品”,并稱其:“調不傷雅,而能入俗。清風亭遇子一出,宛然當年情景,弋優盛演之。后半稍淺略,為強弩之末。”[16]可見,此劇為明代萬歷年間弋陽腔盛演劇目。今人孫崇濤先生曾對此考釋到:“證之贛劇弋陽腔傳統劇目所謂‘十八本’中,曾有《清風亭》一本,又可見此戲在弋陽腔中傳唱,曾歷久不衰。”[17]據北萱《贛劇弋陽腔劇目概述》:“(《清風亭》)此劇久已失演,弋陽腔舊日的演出本已無法尋到。”[18]另據蘇子裕先生等考證,《清風亭》之《父子相認》一出清末時江西饒河班藝人尚能演出,但后來失傳。[19]
除了弋陽腔曾演出此劇外,《清風亭》還是彈腔戲曲擅演劇目。《綴白裘》第十一集收有《清風亭·趕子》。清焦循《花部農譚》記載清乾隆年間揚州本地亂彈班演出過《清風亭》,劇中有養子不認二老,被“雷殛死”情節,與大團圓結局的明傳奇本及弋陽腔本有異。后京劇《清風亭》及秦腔、豫劇等其他皮黃彈腔劇種中,張繼保不認義父母張元秀夫婦,二老悲憤,碰死清風亭前,張繼保亦為天雷殛死情節當源于此。今贛劇亦有唱皮黃的《清風亭》劇目。
《全十義》,在明本中作《十義記》,衍韓朋夫婦事。晉代干寶《搜神記》有《韓憑妻》一文,寫韓憑夫婦恩愛及韓妻何氏以死相報事。《太平廣記》卷四六三所錄唐末劉恂《嶺表錄異》引《搜神記》“憑”作“朋”,下注“一作憑”,情節較《搜神記》多出前半部分。[20]敦煌莫高窟所出唐代通俗文學作品中有《韓朋賦》,韓氏之名作“朋”。明代有無名氏所作傳奇《十義記》。明祁彪佳《遠山堂曲品》列入“雜調”,著錄為《韓朋》,注云“即十義”。清董康著錄《曲海總目提要》卷十八敘此劇云:“明時舊本。不知何人所作。憑空結撰。無可證據。男女共十人。皆仗義救韓朋夫婦。故以為名。蓋因古有八義。擴為十義也。……按古有韓朋。又名韓憑。世所傳青陵臺事。夫婦化為蛺蜨者。即其人也。劇以韓李夫婦篤于義烈。寧死不忍離析。故借用其名耳。黃巢、李存孝,亦不過隨意點入。非必其時其事也。”[21]《重訂曲海目》《曲錄》均誤載為清佚名劇目。其間關目人物,多因襲《趙氏孤兒》及其改編本《八義記》。今存明萬歷十四年(1586)新安余氏自新齋刊本,藏于巴黎圖書館;又有萬歷間富春堂刊本,收入《古本戲曲叢刊》初集。日本《泊載書目》有《新刊韓朋十義記》一本,稱“明武夷景山樂天安云賓考釋”。
因此劇高揚節義和懲惡揚善的主旨,雖然事多虛妄,卻反映了普通民眾的思想和愿望,故在明代時就被弋陽子弟盛演于紅氍毹。明祁彪佳《遠山堂曲品》曾云:“李、鄭救韓朋父子,程嬰、公孫之后,千古一人而已,惜傳之尚未盡致。中惟《父子相認》一出,弋優演之,能令觀者出涕。”[22]明代與弋陽腔有關的戲曲散本多有收錄,其中《堯天樂》選有《父子相逢》一出,《群音類選》輯有此本二出。
《全十義》為清代“江湖十八本”之一。建國后,江西省贛劇團曾整理演出過《全十義》的折子戲《托付嬰孩》。鄒莉莉等弋陽腔傳人曾演此劇。另有源自弋陽腔本的湖口青陽腔藝人黎秉振1983年謄抄《十義圖》和都昌沈孝聰藏沈云國抄《十義會》。黎秉振本凡二十七出,劇演關中張義、李丈國、鄭田等人結梯義救韓朋夫婦及其子之事。弋陽腔全本劇情當大體亦是如此。岳西高腔、辰河高腔、湘劇高腔、侯陽高腔、湖北高腔、福建大腔戲、四平戲等也有此劇。
由上可知,《搖錢樹》《白蛇記》《清風亭》《全十義》均為有明確史料記載或可考的明清時期弋陽腔演出劇目,而且這些劇目均屬清代江西饒河班保存的“江湖十八本”之一,并經歷代贛東北高腔(即弋陽腔)藝人口耳相傳保存下來,清末至新中國成立前后在江西大都依然還有演出本留存,有的稍加整理,至今還上演在江西戲曲舞臺。聲腔劇目是識別劇種的主要標志,上述諸種劇目不僅是明清弋陽腔劇目的珍貴遺存,也是明代弋陽腔在它的發源地及重要流播地的江西贛東北綿延不絕的重要歷史見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