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鵬程
汽車被迫裝上防滑鏈
膽怯中車隊有了往上爬的利爪
每走一步,像朝圣
靈魂深處濺起雪白的泥漿
高原上的太陽為我們點燈
峽谷把時間折疊成彎彎曲曲
懸崖上的叢林,默守千年孤獨
山峰巍峨,仿佛是神伸出的腦袋
在天空中為蟻行的人群鼓掌加油
汽車在薄薄的冰面上舞蹈向前。回望
身后繞來繞去的道路,突然發現
人生是在一條隨風動蕩的綢緞上凌波微步
道路逼仄,誰又能保證不避讓送郵件的綠色卡車
運生活物資進山的龐然大物
以及養家糊口的摩托
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那些裝防滑鏈的輪胎
才能把朱角拉山的道路壓成柏油馬路
壓成四車道、六車道
多想,那些裝防滑鏈的輪胎
把今天碾成未來
把夢碾成雪山上的嘩嘩清泉
螺旋式上升中,我們是汽車的附屬品
要學會忍受怒火,忍受欲望,忍受貪婪
再快的奔跑
也無濟于事
架設在陡壁上的枯枝
失去了鳥鳴,失去了春暖花開,像饑餓的過冬者
朝心事重重的路人討要幸福
當我們與藍天接近,無邊無際的雪
正在為人類代言。經幡記錄了一切
愛與恨,快樂與傷悲
對與錯,前世和今生
雪風像一位不知疲倦的誦經人
贊美你離開了死亡
完成了四千六百八十八年的時空穿越
正午到傍晚,像一個人從中年到垂暮
像一個活蹦亂跳的生命到影子
我們翻越了別人,也翻越了自己
此刻,我真想把自己化妝成一只鷹
俯沖下去,把紫曲、格曲、吉曲提起來
灌入眾生的胃里,洗凈世間悲憫
我還想把類烏齊提在手中
把一座大山掛在胸前
在光陰里蕩來蕩去
暮色中,汽車卸下鏈條,有了奔馳的舞臺
村莊像星星閃爍
唯一可以讓汽車減速的是成群結隊晚歸的牦牛
悠哉游哉
在進城的遼闊大道上談情說愛
牧場、濕地、河流、山巒
都被黑夜淹沒成冷冷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