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雨水帶著咸味 （組詩）

楊黎

安 ?慰

她終于等回了她的兒子

她的兒子躺在骨灰盒里，被村子里的人

帶回來的

她在那里哭，村子里一片靜寂

在她的哭聲里，云朵更低，天色更暗

只有幾個軟心腸的女人，圍著她

不停地揉著眼睛

啊，不要試圖安慰，悲痛欲絕的人

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無力的

如果心還是柔軟的，那么

請和她一起，流淚，啜泣

孤 ?獨

有一種孤獨，像一塊石頭

越壓越緊

一種看不見的力量

從四面八方收縮

壓迫胸腔、肋骨、神經和聲帶

讓你痛，卻又無法喊出來

有一種孤獨，越散越開

像彌漫的霧

彌漫在遼闊的天地之間

讓你的淚，如滂沱大雨

痛痛快快地下個不停

讓你哭，哭泣的聲音隨風飄遠

還有一種孤獨，是慢慢來臨

把熟悉的事物，一件件抹去

把摯愛的親人，一個個帶走

把你的影子留在地球上

幽靈一樣四處晃蕩

剩下的，都是孤獨

一呼，是孤獨

一吸，還是孤獨

伸手一抓，仍然是孤獨

這時，你是猝然心痛

還是該暢快淋漓地

哭一場

1999年的那一場雪

那是一場注定不會停止的雪

在我剩下的時光里飄灑

像潔白的翅膀

無聲的飛翔與穿越

時常把我驚醒

醒來的夜晚，悲傷無邊無際

大雪紛飛的1999年

天空 ?大地 ?村莊是那么的純粹

雪在呼吸，嬰兒般的氣息

均勻地穿透我的身體

雪在燃燒，我手握柔軟的幸福

潔白的愛情，覆蓋全世界

溫柔像大海一樣鋪天蓋地

我寫下潔白的詩歌

許下潔白的心愿，流下滾燙的淚水

然而，雪地里的腳印沒能通往春天

戛然而止的雪，像斷掉的琴弦

大地裸露出真實的傷口

疼痛在余音里戰栗

就這樣離去嗎？就這樣消失嗎？

在萬劫不復的深淵

絕望把我燃燒為灰燼

從此，我在記憶中度過余生

在那一場雪中，終生迷失

我的雨水帶著咸味

這個下午的雨

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天色暗下來，地上一片汪洋

在雨聲中

我讀了一首經典的詩

我想起了一個遠去的人

往事仿佛是一部黑白電影

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在雨聲中

一首老歌循環著

雨水從我的臉龐悄然滑落

經過嘴唇的時候

我才知道，我的雨水帶著咸味

送葬的隊伍

幾只螞蟻，抬著一只死去的螞蟻

緩緩前行，它們的身后

是長長的，穿著黑衣服的

隊伍。在這靜寂的山崗

所有的野花、青草和樹木

都垂下了頭

風，奏響著低沉的哀樂

哦，我的父親

也是這樣走的

在長長的送葬隊伍中

風，像刀子一樣

在我的骨頭里亂竄

痛著痛著，眼淚不爭氣地

又一下洶涌出來

從此，沒有父親的冬天

一年比一年，冷，漫長難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