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布包的雞蛋

謝含煜

中圖分類號：G250.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9）05-0270-01

張家媳婦不識字，斗大的字只認得十幾個，還是當時掃盲下鄉時被拉去“強灌水的結果”。

張家媳婦雖然不識字，可她家的康子卻勤奮刻苦，從小就偷偷趴在那間土坯房壘成的學校外偷聽背書，張家媳婦的字寫的歪歪扭扭，像蛇形的蚯蚓一般丑陋不堪，康子的字寫得方方正正，工工整整，讓人看了直叫喜歡。

康子很爭氣，紅彤彤的獎狀貼滿了墻。每一個去過張家的人，都會被那面破墻上的豐功偉績驚訝的合不攏嘴，這樣一面油膩膩、黑黢黢、爬滿蜘蛛網的破墻，怎么就貼的下這么多獎狀？

心里酸酸的大媽婦女們總會由衷的感嘆贊美兩句，然后“依依不舍”、“戀戀不忘，地回頭再看兩眼，回頭就把自家的臭小子大罵一頓，然后唉聲嘆氣地對家里的男人說：“這寡婦家的娃咋就這么兇（厲害）啊”

張家媳婦是打心眼的敬佩，甚至是畏懼那所破學校的老師，她覺得康子的命運都掌握在老師的手中，那些試卷上龍飛風舞的分數決定了康子是留在山溝溝還是飛出去當金鳳凰。

康子的班主任是個支教的大學生，臉蛋紅彤彤，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無論春夏秋冬，總是扎著高高的馬尾辮，康子的班主任姓孫，孫悟空的孫，她和另外一個支教的老師住在村西頭的茅草屋里。

茅草屋是村里頭的人自愿合力搭建好的，村里的人都打心眼里敬佩兩位支教的老師。

從張家走到村口去打水，是不必經過村西那座閃閃發光的茅草屋的，但張家媳婦每天早上都摸黑起床，摸索著從雞窩中撿起兩顆發熱發燙的雞蛋，圓滾滾的，那種柔軟舒適，是握在手心里都讓人舍不得松手的，張家媳婦將兩顆蛋擦拭干凈，扔進沸水里煮成白嫩的水煮蛋，一顆給康子吃，康子長身體要補充營養，一顆用紅布一層層包起來，拿到村西的茅草屋，送給那孫老師。

張家媳婦認為，給孫老師送了雞蛋，孫老師就會更加重視康子，康子的成績才會好，康子成績好了才可以當金鳳凰。當了金鳳凰就可以像鄉里的老會計一樣打著一手舉世無雙的好算盤，才可以像表哥家的大兒子般衣錦還鄉修起翻新的二層小樓房。

最開始孫老師是不愿意收下張家媳婦的雞蛋的，她握住張家媳婦干瘦如柴的手，將那顆用紅布包住的雞蛋塞回她的手中，孫老師是不敢看她枯黃的臉的，那雙眼睛里滿滿的全是期盼，只是孫老師不曾想到，這個瘦小的女人會有如此大的力氣和毅力，孫老師終于還是接受了，她小心翼翼的打開那塊小小的紅布，看著那淡粉色的脆弱的殼，禁不住噙住了淚。那枚小小的雞蛋，在紅布里一層又一層的包裹著，捂得嚴嚴實實，過了這么久都還是熱的……

康子讀了三年初中，張家媳婦給孫老師送了三年的雞蛋，每天下午，孫老師都會讓康子把那塊洗的發白的紅布帶回家，第二天一早，張家媳婦又會偷偷將那用紅布包著的雞蛋放在孫老師茅草屋的窗臺。

康子的成績是越來越好，他用那支短短的鉛筆，在揉舊的作業本上刷刷的寫著數學題，他寫的作文讓鄉里的老師贊不絕口，他在田徑場上奔跑著，就像鄉野田間的野兔，矯健而滿是活力。他的個子也仿佛在一夜之間躥了起來，高高瘦瘦的。足足比張家媳婦高了一個頭。

那一年，康子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進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飛進了山溝溝，那紅彤彤的通知書和墻上紅彤彤的獎狀放在一起，真是好看。

別人都說，康子是這山溝溝里飛出去的一只鳳凰。

鄉里人都高興啊，張家媳婦最是高興，她從那緊巴巴的過日子的錢里，拿出一點來置辦了一桌酒席，請了兩位支教的老師，請了李大嬸、王大嬸……那一天，張家媳婦笑得很開心，她覺得自家的康子真實出息，也不算辜負這么多年孤兒寡母的相依為命。

她聽見李大嬸嘖嘖的感嘆：“康子命真好，成績比咱家達子好就不說了，連個子也比達子高一截。”

李家的達子頭也不抬，扒拉著亮晶晶的粉絲，含糊不清的說：“那是張家大嬸舍得，每天早上都要煮兩個水煮蛋給康子。一個讓他在家吃，一個帶到學校餓了就掏出來吃，我們班同學都羨慕的不得了……”

張家媳婦耳朵不背，達子的話一字不差的落進了她的耳朵，她抬頭看了看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康子，又看看一旁喜氣洋洋、滿是欣慰和自豪的孫老師……兩行眼淚悄悄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