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簫（四章）

耿林莽

啞 簫

——古戰場傳奇

將軍百戰歸。

解甲歸田，他的雙目失明了。

屋子很冷。只老妻伴他獨守凄涼的黃昏。后園的竹簌簌撲打著寒風，像雪珠在鐵衣上的碎裂。

他打了個冷噤。

“吹一曲蘇武牧羊調吧。” 老妻說。

“呵，不。”老將軍伸手到腰間去摸他的簫管。他要吹一支得勝回朝的曲子——耀武揚威的、喜氣洋洋的“將軍令”。

顫顫的手解開包裹的絲綢。

然而那簫卻吹不響了。

他手中握的，是沙場陣亡士兵的一節，冰冷的瘦骨。

唇

唇是人體中柔軟的部位，眼是窗子，她是門。

當她關閉，誰也撥不開。

唇：

唇是大海波濤中飄搖的小舟。哦，不。

溫馨的話語，從那里流出，她是一條潺潺的小溪。

每當社會遭遇動亂，話語周邊危機四伏，一言不慎，便可能引來一場災禍。

小心翼翼的人們，唇之門因之而常常緊鎖。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兩個人卻堅守住沉默，相對無言。

唇！那兩片鮮嫩的葉子，在微微抖動。

哦，抖動！

抖動的葉子，漸漸靠攏，靠攏。

（此時無聲勝有聲）

黑衣人

黑衣人在水岸邊坐著，看不見他的臉。

背影像一面墻的蹲伏。

黑衣人，是飄在水面的影子，這影子無家可歸。

半夜里，泉聲幽咽，大鳥的翅膀厚重地滑過。

黑衣人不聲不響，他聽見，蛇在洞穴與草之間，忙忙碌碌。

黑衣人守住孤獨。

他掏出懷中嗩吶，想吹出歡樂的調子。

聽上去卻分外凄楚。

一尾魚和又一尾魚，聞聲而至，聚攏在黑影的周邊，不肯離去。

黑影飄飄，因水波紋的動蕩而頻添誘惑。

一尾魚和又一尾魚，津津有味地在那里撕咬，吮吸，咀嚼。

能嚼出點什么味道來呢？

幽暗進行曲

夕光淡淡地，將一襲黃昏的風衣，披散在宏闊森林的肩上。

葉子們染上了她的憂郁，一片片沉入睡眠。

河流閃閃，光在退卻，波濤和漣漪由青轉藍。藍是幽暗的凝聚，宛若夢幻。

幽谷間有人在吹簫，簫聲悠悠，似有若無地，出入于高高低低的峰巒。

她吹出了一縷縷飄渺的輕煙，快速蔓延，全面占領，這是一支異常神秘的幽暗進行曲。

眼淚似的一滴清露，自竹之端墜落，她是夜色迷茫的幽暗世界里，唯一的一顆閃光的明珠，柔弱。

柔弱而且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