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海 喻暉
〖提要〗
判斷權利主張方是否有權提取貨物,應當審查其是否合法持有提單以及是否依法具有收貨人的法律地位。航運界憑單提(放)貨的操作慣例應予以尊重,但《海商法》賦予提單同時具有的物權屬性和在相關運輸合同項下的債權屬性,決定了持有提單并不必然有權提取貨物,未持有提單也不必然導致無權提貨。在國際貿易制裁的特殊背景下,前述審查尤為必要,否則極易在權利義務界定上出現偏差。
〖案情〗
原告:江蘇省對外經貿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江蘇外貿”)
原告:馬鞍山市潤華鋼鐵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潤華鋼鐵”)
被告:鴻優海運有限公司(HONG UNION SHIPPING LIMITED)(以下簡稱“鴻優海運”)
2013年11月和2014年2月,WIDE DRAGON OVERSEAS LIMITED(以下簡稱“展龍公司”)與NOVATAL FZC公司、江蘇外貿分別簽署購貨合同,約定由展龍公司以FOB貿易價格條件向NOVATAL FZC公司購買50 000 t伊朗鐵礦石后,另以CFR-FO貿易價格條件向江蘇外貿出售。就在展龍公司與江蘇外貿簽約同日,江蘇外貿與潤華鋼鐵簽署代理進口委托合同,約定由江蘇外貿為潤華鋼鐵代理進口伊朗產鐵礦石塊礦45 000 t(10%增減由江蘇外貿決定)。同時約定,貿易條款由潤華鋼鐵與外商直接確認,江蘇外貿在潤華鋼鐵支付一定數量的保證金后對外開證,憑不可撤銷遠期信用證付款,貨物進口報關、報檢等手續由潤華鋼鐵提供單證交江蘇外貿辦理,港口貨物代理由潤華鋼鐵指定。2013年12月至2014年2月,潤華鋼鐵與展龍公司就前述購貨合同最終版本的確認和信用證開立、船名船期和船舶相關費率、指定卸港和船代信息告知等事宜一直保持郵件往來。在郵件中,潤華鋼鐵告知展龍公司,指定卸貨港為北侖港及江陰港,北侖港的貨運代理為寧波新盟國際船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寧波新盟”),江陰港的貨運代理為江陰港聯。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公司注冊處檔案記載,展龍公司于2009年3月5日在香港依據香港《公司條例》注冊成為有限公司,時任董事為周友福。
江蘇外貿從潤華鋼鐵處收到履約保證金人民幣5 730 000元后對外開證,載明申請人為江蘇外貿,受益人為展龍公司,貨物為伊朗鐵礦石塊礦,數量45 000濕噸,基價141美元/干噸,CFR FO ONE MAIN PORT CHINA BASIS ON FE 62PCT,見單后90天付款。2月24日,展龍公司向江蘇外貿開具了金額為5 745 123.46美元的臨時發票。3月3日,開證行向江蘇外貿發出信用證來單付匯通知書,提示江蘇外貿承兌。在庭審中,江蘇外貿確認,其于3月3日承兌信用證后取得SHP01號提單,并于承兌到期日的2014年6月3日,依約付款5 745 123美元。2014年2月27日,江蘇外貿向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江蘇省分公司辦理了貨物運輸預約保險,載明承保合同項下42 935.199濕噸伊朗鐵礦石一切險,被保險人為江蘇外貿,運輸工具為“YUAN XIN”輪(“源鑫”輪)。
2013年12月6日,被告與DRAGON GUIDE LIMITED(以下簡稱“龍騰公司”)簽訂了“源鑫”輪的訂租確認書;龍騰公司另與展龍公司簽訂了“源鑫”輪的訂租確認書。涉案租約鏈為鴻優海運(被告)→龍騰公司→展龍公司,租船經紀人為OCI Shipping Co Ltd 。在庭審中,被告確認,貨物實際裝港為伊朗阿巴斯港(BANDAR ABBAS),其為承運人。江蘇外貿通過信用證承兌從銀行取得全套一式三份SHP01號提單,提單為CONGENBILL 1994版格式,無抬頭和承運人標志。提單載明托運人為展龍公司,收貨人憑指示,通知方憑指示,船名“源鑫”輪,裝貨港JEBEL ALI,貨物名稱為鐵礦石塊礦,總重42 935.199濕噸,提單簽發日期為2014年2月10日,在JEBEL ALI港口簽發。提單右下方簽章一欄記載:“RAINBOW SKY SHIPPING LTD代表YUAN XIN輪船長CHEN ZI簽發提單。”(以下簡稱“展龍提單”)被告否認展龍提單系其所屬“源鑫”輪船長授權簽發,確認(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235號案件原告中基寧波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基寧波”)持有的提單系其公司所屬“源鑫”輪船長授權簽發。該提單編號同樣為SHP01號,CONGENBILL 1994版格式,無抬頭和承運人標志。提單載明托運人ZOB AHAN JONOUB SHARGH IRANIAN YAZD-IRAN,收貨人憑指示,通知方憑指示,船名“源鑫”輪,裝貨港PERSIAN GULF,貨物名稱為鐵礦石塊礦,總重42 935.199濕噸,提單簽發日期為2014年2月10日,在PERSIAN GULF簽發。提單右下方簽章一欄記載:“由PARSAM GOSTAR DARYA (PGD) SHIPPING CO.作為承運人鴻優海運的代表代為簽發。”(以下簡稱“鴻優提單”)
前述兩套提單記載的貨物品名、重量、船名、提單簽發時間等內容一致,托運人、裝貨港、提單簽發地及右下方簽章欄記載內容存在區別。展龍提單全套一式三份,已經作為該提單載明的托運人展龍公司背書轉讓,由江蘇外貿通過信用證承兌取得并最終支付了貨款。原告方在庭審中陳述:展龍提單中一份用于北侖港提貨;一份用于江陰港換取提貨單,但江陰港聯既未交付提貨單,也未退還提單,直至2017年3月22日本案庭審之前,才由原告方從江陰港聯借出供庭審出示;剩余一份現存于寧波海事法院訴訟案卷中。被告庭審中陳述,至今無人持鴻優提單向其或其代理要求提貨。
2014年2月28日,江蘇外貿分別與寧波新盟/江陰港聯、潤華鋼鐵簽訂三方《貨物代理協議》。在庭審中,爭議雙方一致確認,寧波新盟/江陰港聯分別是原告方在北侖港/江陰港的貨代,也是被告在北侖港/江陰港的船代。涉案貨物系憑記載江蘇外貿為進口商,潤華鋼鐵為進口用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自動進口許可證在內的相關單證,由原告方向海關進行進口申報,經海關審核并經繳納進口各項稅費和保證金后清關。北侖港卸載的部分貨物,由原告方憑展龍提單提取后,于當年7月由江蘇外貿指示寧波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侖第二港埠分公司發送相關客戶。系爭的34 471.199 t貨物在江陰港卸載并儲存于原告方事先指定的倉儲場所。2014年3月19日,江陰港聯就系爭貨物制作了載明江蘇外貿為收貨人、船名為“源鑫”輪、數量為34 471.199 t的貨物提貨單(D/O),其上已加蓋了海關、檢驗檢疫、港建費繳納放行章及該司簽單章。被告與租船經紀人和江陰港聯之間,就貨物卸載相關事宜一直保持郵件聯系,因滯期費事宜而最終無果,被告始終未向江陰港聯下發放貨指令,江陰港聯也一直未將前述提貨單交于原告方,系爭貨物自卸載后滯留當地至今。
江蘇外貿訴稱,其與展龍公司簽訂了購買45 000 t伊朗鐵礦石的購貨合同,并依約向展龍公司開立了不可撤銷的遠期信用證,經承兌信用證后從開證行取得編號為SHP01的正本提單,最終對外支付5 745 123.00美元貨款。被告鴻優海運所屬“源鑫”輪先后在北侖港和江陰港卸載了8 464 t、34 471.199 t鐵礦石。江蘇外貿完稅清關后憑SHP01號提單順利提取了卸載于北侖港的8 464 t貨物,但被告以未收到卸港滯期費為由拒絕交付卸載于江陰港的貨物。江蘇外貿認為,被告拒絕交付江陰港卸載貨物的行為屬非法留置,為此請求判令被告:1.立即交付卸載于江陰港的伊朗鐵礦石34 471.199 t;2.賠償貨物市價損失3 589 957.76美元;3.承擔額外產生的港口堆存費人民幣3 036 912.69元。
潤華鋼鐵訴稱,其系涉案貨物的實際買受人,江蘇外貿是其進口代理人,被告的非法留置行為使其遭受了錢貨兩空及市價跌落等巨大損失。為此請求以與江蘇外貿前述一致的訴因和訴請,以共同原告身份參與訴訟,并明確與江蘇外貿共同承擔訴訟結果。
2017年9月27日,原告江蘇外貿、潤華鋼鐵共同申請撤回前述訴請第二、第三項,保留判令被告交付貨物的訴請。
鴻優海運辯稱,其系涉案貨物承運人,授權簽發前述SHP01號提單,但該正本提單目前在寧波海事法院受理的(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235號案件原告中基寧波處,本案原告方持有的提單并非其授權簽發,無權要求提貨;系爭貨物運抵江陰港卸載后,雖經多次催告,但至今仍無人持其授權簽發的正本提單提貨,貨物因此滯留港區,對此被告并無過錯,不應承擔賠償責任。
〖裁判〗
上海海事法院經審理認為,航運實踐中,收貨人提取貨物時應當向承運人出示提單,承運人也應當憑提單交付貨物,這已成為慣例。但是,運輸是為貿易服務的,提單代表貨物、提單流轉表征貨物的象征性交付,是以一定法律事實的發生、一定法律關系的存在為前提和基礎的,據此提單并不簡單等同于票據,沒有絕對的無因性。權利人不是因為持有提單才擁有權利的,而是基于一定法律事實的發生、一定法律關系的存在,才具有合法的依據向承運人主張權利。該法律事實的發生、法律關系的存在可以通過持有提單作為依據之一,但不必然以持有提單為限。持有提單并不必然有權提取貨物,未持有提單也不必然導致無權提貨。
涉案國際貿易系在國際社會制裁背景下發生的,在此情況下,唯有從源頭上即相關貿易情況著手和考量,才能正確識別真正具有合法依據的權利主體,并借此界定系爭貨物的歸屬。原告方作為涉案貿易合同一方支付了全部貿易對價,因涉案貿易行為的發生,其與涉案貿易和貿易項下相關運輸存在相應的法律關系,系涉案貨物法律意義上的收貨人,結合另案調查材料已經證實鴻優提單持有人的訴請依據系支付與涉案伊朗鐵礦石貿易無關的交易項下專項匯款,故原告方有權向被告提取系爭貨物。綜上所述,上海海事法院判決被告向原告方交付系爭貨物。
上海海事法院于2017年9月30日作出(2016)滬72民初402號民事判決,判決被告鴻優海運有限公司(HONG UNION SHIPPING LIMITED)應在判決生效后,即向原告江蘇省對外經貿股份有限公司、原告馬鞍山市潤華鋼鐵材料有限公司交付現仍儲存于江陰港的伊朗鐵礦石34 471.199 t。
一審宣判后,各方均未上訴。本案判決現已生效。
〖評析〗
一、提單持有人與收貨人的關系
《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四十二條對承運人、實際承運人、托運人、收貨人等的含義作出相應的文字表述,其中收貨人是指有權提取貨物的人,該法未對提單持有人的含義作出說明。一般而言,持有提單表征了收貨人的特征,尤其是在提單持有人持單向承運人提取貨物的時候,提單持有人被等同于收貨人,因此絕大多數情況下,兩者的概念是重合的。相對而言,提單持有人的概念包括但不僅限于收貨人,根據持有提單的基礎法律關系的不同,提單持有人享有的權利也不同,此時,提單持有人就不一定是收貨人。比如:提單持有人可以是通過貿易支付對價取得提單,這是基于貨物買賣關系;提單持有人也可以是通過設立提單權利質押或者提單項下貨物動產抵押取得提單,這是基于抵押質押關系;提單持有人還可以是通過委托、保管等方式取得提單,這是基于委托保管關系,等等。前述不同的法律關系下持有提單,提單持有人享有的權利可能是物權請求權,也可能是其他的債權請求權,提單持有人如果享有債權請求權的,則其主張貨物所有權或者他物權的,顯然不具有合法性。
《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四十二條第四項規定,收貨人有權提取貨物,規定明確無誤地表明了提取貨物是收貨人的法定權利。憑單提(放)貨已成為航運慣例,承運人應當憑單放貨,至于提單持有人是基于何種因素持有提單,以及是否合法持有,不應苛求承運人放貨前予以審查。但是,當出現一個以上的權利主張方就各自訴求訴諸法律時,則應從司法層面予以厘清何方有權以及依據何種基礎法律關系向承運人主張權利。
二、提單糾紛中的貿易背景審查
《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七十一條規定,提單是指用于證明海上貨物運輸合同和貨物已經由承運人接收或者裝船,以及承運人保證據以交付貨物的單證。該條規定表明,提單具有貨物收據、運輸合同證明和據以交付貨物的憑證的功能,體現了提單的物權屬性和在相關運輸合同項下的債權屬性。航運實踐中的操作慣例給司法實踐帶來的影響,即裁判者往往從運輸合同層面審查爭議雙方之間有無運輸合同的存在,以及作為運輸合同證明的提單的持有狀況,即重視提單的債權屬性審查,輕視或忽視提單的物權屬性審查,認為海事案件審理不應對相關貿易情況作出審查,這種簡單機械分離貿易運輸關系、割裂提單的物權屬性和債權屬性的做法并不可取,必然導致權利義務界定出現偏差。
聯系本案,筆者認為,運輸合同層面的收貨人身份固然需要審核,但相關貿易背景更需審查,尤其是在另有他人案外持被告授權簽發的提單另行主張賠償無單放貨損失的情況下,即持有提單的一方應證明其基于何種因素正當合法地持有提單;未持有提單的一方也應證明其基于一定法律事實的發生、一定法律關系的存在,具有合法的依據向承運人主張權利。縱觀本案,就涉案伊朗鐵礦石貿易,原告方與展龍公司、展龍公司與伊朗出貨人之間從交易洽談、擬定合同、開證支付等,構成完整的國際貨物貿易鏈;原告方之間就貨物申報進口許可、關稅支付、安排卸港代理、接卸貨物及倉儲等分工合作;原告方還通過展龍公司租船運輸貨物,貨價包含了運輸費用,并在貨物運抵國內后指定卸載兩港及相關貨代和船代,原告方還從被告船代處順利提取了第一卸港的卸載貨物,僅是因為運輸過程中產生了滯期費,被告才拒絕原告方的后續提貨,在此期間并無證據顯示除原告方以外另有他人履行了前述貿易合同及運輸合同項下的相關義務。據此,合議庭一致認為,原告方具有收貨人的法律地位,依法有權提取貨物。
三、注意特殊貿易背景情況下的提單功能變化
本案中值得關注的是,涉案貨物來源于伊朗,因國際社會制裁因素,如國際貿易單證和運輸單證上出現伊朗托運人,或貨物出運地是伊朗港口,則難以順利進行國際貿易結算進而影響國際貿易和貨物運輸。鴻優提單記載上已經出現伊朗托運人,盡管在貨物裝港記載上作了“PERSIAN GULF”的技術處理,但為規避制裁,以展龍提單替代鴻優提單進行流轉似乎已成為此類貿易實踐中的慣常做法。
筆者認為,鑒于涉伊朗的國際貿易包括但不僅限于涉案鐵礦石交易,幾乎所有的貿易皆受國際制裁措施的影響,原始海運單證難以通過國際貿易結算進行流轉,相關轉換單證的出現成為必然。此類貿易中,原始海運單證出具以后不通過銀行進行國際貿易結算流轉,由貿易中間商制作的轉換單證則替代原始海運單證通過銀行進行國際貿易結算流轉,單證的結算功能和交付功能被分離,該類特殊貿易背景下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值得我們在今后的海事審判工作中予以深入研究。
〖裁判文書〗
(2016)滬72民初402號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