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
張立梅10歲時,父親患肝癌撒手人寰,母親丟下兄妹倆遠嫁他鄉,絕境中,是哥哥張立偉撐起了這個家。張立梅也沒有讓哥哥失望,她考上了大學,畢業后當了英語教師,而張立偉也收獲了美好的愛情。就在這時,命運再次向這對兄妹露出了猙獰的面孔。2013年10月,張立偉在老家修建婚房時從二樓的腳手架上掉了下來,生命垂危。為了籌錢救恩兄,張立梅不得不嫁給了身有殘疾的富二代陳遠卓。
張立偉的命保住了嗎?這樁交換婚姻最終如何收場?
2013年10月26日,張立梅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突然手機響了。電話是哥哥張立偉的女友鄧琴打來的,鄧琴帶著哭腔說:“你哥出事了……”鄧琴說,張立偉修建新房時不慎從腳手架掉了下來,人事不省,正在川北醫學院附屬醫院搶救。猶如晴天霹靂,張立梅立即請了假,心急如焚地趕到醫院。
時年22歲的張立梅是四川省南充市人,她出生在一個苦寒之家,父母均是農民,她上面有一個比她大8歲的哥哥張立偉。張立梅10歲那年,父親患肝癌撒手人寰,還欠下了10萬塊錢的債。母親將兄妹倆丟給年邁的奶奶,遠嫁他鄉。
那時,張立偉正讀高三,為了撐起這個家,他退了學,跟著村子里的人到四川省成都市龍泉區一處建筑工地打工。2007年,奶奶去世,兄妹倆更是相依為命。
張立梅沒有讓哥哥失望。2009年7月,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西華師范大學英語專業。張立梅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張立偉從工地趕了回來,兄妹倆第一次吃了頓自助火鍋。張立偉還告訴妹妹一個好消息:“我已經還掉10萬塊錢債務了。”
2013年7月,張立梅大學畢業后順利地通過宜賓市教師公招考試,當了名中學英語老師。張立偉也收獲了甜蜜的愛情,女友鄧琴是他的同鄉,在龍泉區一家超市當收銀員,當時已經懷孕了。張立偉計劃在老家蓋棟小洋樓做婚房,把鄧琴風風光光娶進門。眼看新房竣工在即,沒成想……
經過長達6小時的搶救,張立偉的命保住了。醫生告訴張立梅和鄧琴,雖然患者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他的第四、五節椎骨斷裂,若不及時手術,將會有截癱的危險。鄧琴算了下,手術前后需要30多萬,她灰心喪氣地說:“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這么多錢啊。”張立梅拉著鄧琴的手,堅定地說:“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起想辦法。”
修建婚房時張立偉已花光了存款,張立梅剛參加工作無積蓄。她厚著臉皮去親友家借錢。這邊張立偉好不容易才還清舊債,現在妹妹又求上門來,親友避之不及。張立梅求遍了親友只借到了1萬元。單位的同事給她捐了2萬元。可這些跟手術費比,好比杯水車薪。不得已,鄧琴只好回娘家籌錢。
11月4日,就在張立梅絕望的時候,鄧琴帶回了一個好消息,她遠房表舅陳金福同意出錢給張立偉治病,但要求張立梅嫁給他的兒子陳遠卓。
陳金福在南充做物流多年,是當地有名的富商。陳遠卓是他膝下的獨生子。陳遠卓小時候患了小兒麻痹癥,落下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他大學畢業后進入了父親的物流公司,擔任物流部經理。
聽了鄧琴的話,張立梅愣了。讀大二那年,張立梅參加當地的農村貧困大學生“一對一”幫扶活動,幫助張立梅的正是陳金福的公司。當時陳遠卓出席了活動,與張立梅結成了幫助對象。他被張立梅的漂亮、陽光所吸引,曾經追求過她。但張立梅考慮到陳遠卓比自己大10歲,兩人年齡、背景差距太大,拒絕了。
張立梅當時正在給哥哥喂飯,聽了鄧琴的話,她動作緩了下來,半天沒說話。鄧琴有些不悅,說:“你哥把你養這么大,難道你不管他?再說,陳遠卓除了腿有毛病,哪里比不上你?”
張立梅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張立偉看在眼里。他長嘆一口氣,說:“哥也不想為難你……可是,鄧琴已有了身孕,萬一我有個不測,她爸媽一定會讓她流產……”說著,他眼圈紅了,“你嫂子不會把你往火坑里推,憑陳家的基業,你將來的日子一定不會差。算哥求你了……”張立偉的聲聲哀求如鋼針扎在張立梅的心上。“哥,你不要再說了!我嫁!”張立梅含淚點了點頭。
2013年11月底,張立梅和陳遠卓訂婚,2014年春節后舉辦了盛大的婚禮。陳家也不食言,先后拿了30萬給大舅哥做了手術,術后又花了十來萬從成都請了位金牌康復醫生給張立偉做康復訓練。半年后,張立偉終于又站了起來,張立梅喜極而泣。
陳金福把張立偉和鄧琴安排在公司管倉庫,工作清閑,每人每月工資5000元。2014年春,張立偉和鄧琴奉子成婚,住進了陳金福在順慶區閑置的一套120平方米的大房子。4月,鄧琴生下了一個白胖的兒子,取名張浩。
張立偉過上了和美的日子,可是張立梅的婚姻卻不那么平靜。婚后,陳遠卓多次要求她辭去宜賓的工作,張立梅不肯。小兩口多次為此鬧矛盾。婆婆李慧蘭三番五次勸說兒媳:“咱家也不差你那點工資。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讓我抱上孫子,工作的事嘛,有了孩子后再找也不遲。”這樣僵持了半年后,張立梅只好辭去了工作,回到南充。
然而,這一辭職,就辭出問題來了。回南充不久,張立梅就膩歪了種花養草、購物追劇的無所事事的生活。為了不讓自己與社會脫節,她與同城的十來個大學同學聯系上了,不時參加聚會。
有一天,張立梅聚會到晚上9點多才回家。陳遠卓很生氣,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后來,張立梅多次發現陳遠卓偷看她的手機聊天記錄。
隨著矛盾的增多,張立梅越來越發現,自己和陳遠卓是兩個世界里的人。陳遠卓雖然出身豪門,但是因為腿有殘疾,從小在強勢母親李慧蘭的過度保護下長大,性格孤僻又自卑。加之他又比張立梅大10歲,對青春靚麗的張立梅十分不放心。
2014年國慶期間,一個叫胡士斌的大學同學過生日,攢了個局,張立梅也參加了。大學時候,胡士斌曾經追求過張立梅,當時陳遠卓也在追求張立梅,兩人認識,還為此發生過不快。
陳遠卓得知妻子又要聚會,跟蹤了過去。當他發現胡士斌也在場,勃然大怒,疑心妻子是來跟胡士斌約會的。于是,他沖進去當著大家的面狠狠地扇了張立梅兩耳光,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出來。
因為這件事,張立梅成為同學們的笑柄。她指責丈夫行事魯莽、不顧后果,陳遠卓卻認為她水性楊花、不守婦道,把她暴打一頓。張立梅向婆婆哭訴,婆婆非但沒批評兒子,還把她訓了一頓。
有了母親撐腰,陳遠卓的家暴不斷升級。張立梅剛開始還瞞著哥嫂,后來實在痛苦極了,就找到哥哥說出了要離婚的想法。張立偉心疼妹妹,出面找陳遠卓談,陳遠卓嘴上答應了大舅子,回到家里依然對妻子大打出手。
如此三番五次,張立偉也沒了轍。鄧琴勸張立梅:“陳遠卓對你再怎么不體貼,但是經濟上總是寬裕的。你這輩子有錢花,有安穩的日子過,咋不行?你哥哥手術后身體大不如前,只能指著陳家過日子,你離了婚,你哥怎么辦?”
考慮到哥哥的幸福,張立梅把離婚的想法咽進了肚子里。這讓陳遠卓更加肆無忌憚。他常在外酗酒、賭錢,贏了就花天酒地,輸了拿張立梅出氣。
2015年2月,張立梅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稍覺安慰。為了孩子,她決定重新工作,于是偷偷地參加了南充市教師公招考試并通過,在城郊一所中學任教。等事情落定后,張立梅才告訴公婆和陳遠卓。
公婆擔心兒子犯渾動了兒媳的胎氣,破天荒支持她先上一段時間班。在公婆的支持下,開學后,張立梅住在學校,只有節假日和做體檢才回城里。
2015年5月,張立梅回城里醫院做體檢。一進門,她就聽見三樓有動靜,她沖上樓推開主臥的房門,看見陳遠卓正赤身裸體和一個女子滾在一起。張立梅跟陳遠卓廝打了起來,拉扯中不慎滑倒,流產了。事后,張立梅提出了離婚。陳遠卓威脅道:“離婚可以,你得把我家花在你哥嫂身上的錢都還回來。”當即,他打電話給了張立偉夫婦。第二天,鄧琴就拉著張立偉趕到陳家,勸小姑子打消離婚的念頭。張立梅再次妥協了。
但她的妥協并沒有換來陳遠卓的悔改。2016年4月的一天,張立梅參加市內教研活動后回家,當場撞見陳遠卓吸毒。她對陳遠卓徹底失望了,鼓起勇氣報了警。公安局緝毒大隊迅速出警把陳遠卓抓獲。經查,陳遠卓吸毒情況屬實,隨后被關進了戒毒所進行為期一年的強制戒毒。事后,無論張立梅怎樣解釋,公婆都無法釋懷。2016年5月,張立梅與陳遠卓協議離婚。
張立梅離婚后,張立偉夫妻被陳金福掃地出門。陳家要求張家償還他們為張立偉治病花費的50萬,并把兄妹倆告上了法庭。
張立偉沒有償還能力,最后只得以20萬抵押了鄉下的兩層小樓,余下的30萬債務轉移在張立梅的名下。張立偉一家三口租房,靠著張立偉送快遞艱難地維持生計。夫妻倆無法接受這巨大的生活落差,對張立梅恨之入骨。
2016年4月,侄兒的2歲生日,張立梅買了個大蛋糕去給侄兒過生日,卻被嫂嫂鄧琴擋在了門外:“你還有臉來!你就是這樣報答哥哥的恩?”她指著張立梅的鼻子一頓臭罵。聽見爭吵聲,張立偉牽著兒子走了出來,看見這一幕,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見狀,鄧琴更是罵得起勁兒:“我們有今天都是你害的!你快滾,我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痛失親情,張立梅大哭一場,她沒有想到更大的風暴正悄然襲來。
陳金福像索命鬼一樣天天催債。親朋好友間,關于張立梅背信棄義的流言也漫天飛。放暑假那天,張立梅還了陳金福兩萬塊錢,卡里只剩下3500塊錢了。她心力交瘁、神情恍惚,過紅綠燈路口時,差點被一輛小車撞倒。
跌跌撞撞回到住處,張立梅仰天大哭。極度的絕望中,她產生了死的想法。她決定,來一次極限旅游,耗光自己最后一絲體力和最后一塊錢,選擇一處絕佳的風景結束生命。
張立梅規劃了一條“死亡路線”。第二天,她花了1000元買了輛黑鷹牌山地車,關掉手機,沿著108國道向秦嶺方向出發了。秦嶺沿途的旖旎風光讓遠離人群的她暫時忘卻了苦惱。
張立梅花了三周的時間到了秦嶺的腹地佛坪縣。到達佛坪縣的著名景點熊貓谷時已是7月28日下午3點。她餓得再也走不動了,用包里的最后兩塊錢買了瓶礦泉水,丟掉自行車,徒步來到附近的水庫旁。水庫旁的野花叢里,成群結隊的蜜蜂在恣意地采蜜。要死也要讓自己美一回,張立梅從背包里拿出化妝品,專心致志化起妝來。
這時,幾只蜜蜂飛了過來,圍著她轉悠。張立梅急忙驅趕,孰料被蜇了幾下,她痛得大叫,不停地追打蜜蜂。突然間,成群結隊的蜜蜂嗡嗡地飛來,圍著張立梅一陣猛蜇。她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張立梅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位皮膚黝黑的小伙子正微笑著端詳著她。“你終于醒了!”小伙子驚喜地說。得知他救了自己,張立梅非但沒有絲毫感激,反而一邊要拔掉輸液管,一邊嚷著要去死。她的手被小伙子緊緊地攥住了。他說:“是我的蜜蜂蜇傷了你,不論要死還是要活,都要等我先救了你再說呀。”
小伙子名叫周凱,陜西省漢中市人,他比張立梅大三歲。周凱從四川農業大學畢業后搞大鯢養殖,虧了100萬元。父親氣得一病不起,郁郁而終,相戀了5年的女友也離他而去。周凱決心要干出一番事業。經過考察,他發現養蜂成本低,于是潛心研究,當了名趕蜂人。風餐露宿,經過幾年的發展,周凱已還了一大半的債務,如今已經有了100箱蜜蜂的養殖規模。
當天,張立梅化妝時,化妝品奇異的芳香引來了蜜蜂,由此引發了事故。蜂農發現張立梅后,立即告訴了周凱,周凱緊急將她送進醫院救治。因為就醫及時,張立梅的身體無大礙。
聽了周凱的話,張立梅感慨萬千。反正也不想活了,沒什么顧忌,在周凱的追問下,她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和此行的目的。
周凱說:“死是最簡單的事,但你欠下的債就不用還了嗎?你死了,你哥怎么辦?”張立梅想起了小時候哥哥為了她去工地打工,那么苦的日子,他們也過來了。她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周凱說:“當初我虧了100萬時,也想一死了之,可我這不是扛過來了嗎!如果不是蜂農及時發現你,你現在早就沒命了。你就當你已經死了一回,現在,咱重新活一次。”張立梅抬頭看他,眼圈紅了,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周凱決定要幫助張立梅走出困境。在他的鼓勵下,張立梅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她跟他虔心地學習養蜂技術。經他一指點,她很快學會了分桶、割蜜的技術,即使穿梭于蜂群,蜜蜂也不再蜇她了。
一天,張立梅看著家鄉的方向發愣,周凱知道她想家了。在周凱的鼓勵下,她鼓起勇氣撥通了哥哥的電話。妹妹失蹤后,張立偉深為自己的沖動后悔,并報警四處尋找。陳金福見張立梅“跑路”,就回過頭找張立偉要錢。為了躲債,張立偉和妻兒回到鄉下老家,住在土坯房里。得知妹妹還活著,張立偉痛哭流涕:“只要你活著就好。”
哥哥的牽掛,讓張立梅寬慰不少。一周后,張立梅在周凱的陪同下回了趟老家,她把自己想辭職去養蜂的想法告訴了哥嫂,嫂子鄧琴諷刺道:“豪門貴婦不當,去養蜜蜂,真是瘋了!”張立偉經此一事,不再逼迫妹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支持你。”張立梅辭掉工作跟周凱回到了秦嶺。
9月初,一場猝不及防的寒流襲來,秦嶺上的氣溫驟降了10度。周凱忙著轉場累倒了,張立梅悉心地照顧他。兩個人櫛風沐雨趕著花期,并改進了養蜂技術,形成了自己的蜂群優化方法,蜂群的抗病毒能力和產量提高了。
2017年春,蜂群得到了發展壯大,達到300箱的養殖規模。在此基礎上,周凱和張立梅注冊了公司,產品銷往全國。而這秦嶺上追蜂的日子,也一點點治愈張立梅心底的傷。追蜂追累了,他們就躺在樹下睡一覺,醒來時發現身邊停滿了蝴蝶,就像童話世界一樣……周凱本為了幫助張立梅走出困境,沒成想在她的幫助下成了功,兩個人也在這一過程中收獲了美好的愛情。
在妹妹的幫助下,張立偉在老家建了自己的蜂場。2017年,秦嶺洋槐蜜豐收后,張立梅還清了余下的債。2018年3月20日,漢中舉行油菜花節,在金黃的漢中平原,周凱和張立梅舉行了熱鬧的婚禮。
11月底,兩人回到南充看望哥嫂。鄧琴不好意思地對兒子說:“快喊姑姑!沒有姑姑,就沒有咱這個家!”張立梅笑了,周凱也笑了。這時,張立梅才知道,陳遠卓出來后毒癮復發,家業被他敗光。在紛飛的蜂群里,一大家人一邊忙著割蜜,一邊談著蜂業的前景,這真真兒的是,生活像蜜一樣甜。
編輯/王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