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了，可我不能對你說

◎劉 斌

燦黃的陽光從釉綠的葉隙篩落，老電扇把夏日的陽光攪拌得又稠又倦。我正埋首寫字，汗濕的紙面浸透窗外的枝條疏影。身后傳來打水回來室友的尖嗓子：“樓下有一個六十來歲的小老太，逢人就問認不認識你。”

王太坐在花叢邊低矮的石欄上，扇動手里的報紙，臉上的汗珠正大把大把地往下砸。她確認我的學生證后，拿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這是你的稿費單，問了許多人才知道你住在這一棟樓。你留個號碼給我，下次來信我給你打電話。”我捏著稿費單，第一次覺得南方的夏天這么動人。

王老太在教學樓后的一間小平房里工作，窗子上用鐵絲栓了一塊小黑板，寫著“傳達室”。房內被水泥墻隔成兩間，里屋做了臥室，外屋安置許多柜子和書架，塞滿大大小小的信，像白鴿翩飛的廣場。王老太踮腳在架子上層取下我的信，用袖口擦了擦，雙手遞給我，眼睛笑起來，周邊的皺紋就開成一朵雛菊花。

“像你這么愛寫字的孩子不多了，你真厲害！”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送到門外，塞給我兩個大橘子。路邊的晚飯花開得正響亮，滿滿當當的紫紅色匯在一起，像天邊遺落的一朵火燒云。

初遇王老太時，我正處于一段無比灰暗的時光。像不看好我高中讀的是文科，我爸媽非常不喜歡我寫文字。我每天敲敲打打寫了不少文章，但是發表出來的沒有幾篇。我終日對著空空如也的收件箱，把一篇篇稿件像塞滿希望的漂流瓶送出去，然后再無音訊。那段日子，我敏感得只覺草木皆兵，任何一絲顫動，都會讓我潰不成軍。而王老太穿過萬里冰封，為我銜來了第一根橄欖枝。

無論我多久才幸運地發表一篇文章，收到樣刊的王老太總是第一時間就打電話給我，她握著話筒告訴我是某某雜志社寄過來的，話語間滿是祝賀與稱賞。取完信，王老太總扯著我的袖子，拉我一起吃飯。她平日里吃得很簡單，我留下，她會多炒一個辣椒雞蛋，或者烙一塊分量很足的韭菜餅，小小的屋子瞬間飄滿油香。

可能是王老太的韭菜餅極大地滿足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開始瘋狂地寫字。寒來暑往，夏雨冬雪，我成了每天清晨最先候在圖書館門前的那一個，獨自坐在角落密密地蠶食著書本，直到陽光透過樹梢漏進屋里只剩三寸。

我和王老太形成了默契，每次我的樣刊到了，她可以先拆開看。王老太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手捧雜志，戴著金絲細框的老花鏡慢悠悠地讀，表情和拉裴爾畫里的人物一般安恬。

春天，綠意在枝干上稠厚起來，我的文字也逐漸有了生機。許多信件從遠方飛渡來，王老太將它們一一攬入懷中，細心地擦塵，放入干凈的巢。

那兩年，我是一頭扎進文字海洋里的孩童，她是我的擺渡人，風雨無阻地把我從此岸護送到彼岸。

王老太讀過那么多我的故事，而她的故事，很久以后我才翻開第一頁。

高二那年的中秋節，室友都回了家，偌大的寢室徘徊著我一個的腳步聲。我去取信時，王老太正在小廚房里搟面皮，昏黃的大燈泡給她的身影染上一層光暈。

“快去洗菜，今天留下來吃飯。”

“天啊，都是我最愛吃的菜！”

王老太抿嘴笑，我才想起來曾在某篇文章里寫過飲食喜好，臉一下子羞得通紅。她去臥室給我拿新鮮的蓮蓉月餅。推開那扇木門，月光涌入狹小的房間，落在床頭柜的相框上，穿著碎花裙的女孩子躺在父母的懷里笑容很甜。我才知道王老太也有一段疲倦的過往。她近四十歲時生了一個女兒，名叫娟娟。上初中那年娟娟被查出患有白血病，醫院找不到與她相匹配的骨髓。她睡在病床上，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漸漸失去了呼吸。

王老太從抽屜里取出幾本泛黃的卡通日記本，寫滿稚嫩的正楷字，每一筆一劃都很用力認真。“孩子，她和你一樣可愛寫字了。”王老太瘦弱的身影慢慢矮了下去。我蹲在地上，把泣不成聲的王老太擁入懷中，心酸得說不出話。

落葉染黃窗臺的時候，我進入了高三。經過一個漫長暑假的沉淀，我猜小信箱已經被喂得飽飽的。于是，我吃飯、走路、看書總是下意識地看手機，連上課也開著響鈴，生怕錯過王老太的消息。

手機平靜得像二月的海。我跑去傳達室，那間平房已經被大大整修了一番。小黑板也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鋁合金的門匾。幾個年輕人搬著箱子走來走去，卻始終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門邊坐著一個燙著卷發的中年女人，我去查找信件，她眉眼一斜，沒好氣地說：“你有好幾張稿費單，到今天也不來取，都快要過期了！”我連連道歉，小心地問王老太的情況。“王姐假期犯心臟病，被她兒子接回老家了。”“阿姨，以后如果有我的信可以給我打電話嗎？”我迅速寫下一串號碼，不等對方回答就連忙道謝跑走了。

可是，我的手機卻再也沒有響起過。我還是得隔三差五跑去翻找我的信。次數多了，幾個新職員有點氣惱我妨礙了她們工作。每每從小山似的信堆里翻出我的信，發絲都被汗水濕透。

后來，我盡可能減少取信的次數。從收發室回來的小伙伴，對工作人員的惡劣態度常有抱怨，我也緊緊附和其后，好不熱鬧。我沒有嚼口舌是非的惡習，我只是化用了詩詞里物是人非的手法，來想念我親愛的王老太。

高中畢業后，我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搬過很多次家。給我送信的有笑容可掬的保衛處大叔、穿著綠衣服的郵局小伙、滿口鄉音味兒的阿姨……他們在晨光微熹的清晨或紅霞漫卷的黃昏趕來，再匆匆離去，緣分溫柔而清淺。

我的書架上擺滿來自天南地北、山川湖海的信，而最重要的那封信卻永遠遺失在那個烈日炎炎的下午，融為我的記憶郵筒里最孤獨而燦爛的底色，和那聲來不及珍重的告別一起走散在心里。

王老太，我想你了，可我無法對你訴說。時隔多年，我依然是那個以夢為馬，奮筆疾書的少年。我成了文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從這家雜志搬到那家雜志，想著某一天遠在他鄉的你能無意間看到我的名字，看到我未說完的話。那年中秋，不知是月色太濃，還是熱騰騰的餛飩燙出了我的淚，我差點就脫口而出那聲“媽媽”，為那無數個日日夜夜，最真的相知和最暖的光。你曾經種下的芽兒，慢慢長成了一棵小樹，我把枝干做成了木舟，正跋山涉水地趕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