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世界中的萬千之美——漆器

劉超

漆，取自漆樹，從漆樹上割取的液體稱為“生漆”或“天然漆”。很久以前的遠古先民們，已經開始認識到漆的一些特性，他們利用漆的黏性將其作為一種黏合劑，對一些日常用品進行修補。通過對漆的利用，遠古先民們也發展了漆的提煉和加工技術，生漆可以被加工成半透明、透明、黑漆、紅漆和油光漆等，漆的用途也不僅僅只是作為黏合劑被簡單地使用。由于生漆具有防腐、防霉變、防水等特性，人們開始用生漆在墻壁上記錄事情和繪畫，但更多的是用來在生活用品上進行描繪，達到裝飾的效果。

生漆，在先秦時期不僅是生活上必不可少的生產資料，在軍事上也是重要的戰略物資。如士兵殺敵用的刀槍劍戟等兵器的木質部分、弓箭上的竹木部分以及戰車的車身等，都需要生漆進行防腐和裝飾。因此，漆樹在當時已經作為一種經濟作物被廣泛種植，生漆的提取、提煉和加工也被嚴格管理。“黃老學說”的集大成者之一莊子就曾擔任過專門主管漆事的主官——漆園吏（史學界有2種說法，另一種說法“漆園”是指地名，本文只取用第1種說法）。

漆器的產生與漆的用途擴展密不可分，從最早的用漆黏合器物到描繪裝飾再到之后的以木竹等為胎髹（以漆涂物）飾而形成的真正意義上的“漆器”，這一過程漫長而久遠。

1 生漆的煉制和漆器的產生

迄今為止，在古代的諸多典籍中，對漆源流的考證和記載文字寥若星辰，甚至找不到人類第一件漆器出現的時間，只能依據極其有限的考古證據和典籍記載推敲。

由明代隆慶年間（1567-1572年） 安徽新安著名的漆藝工匠黃成所著的《髹飾錄》（見圖1），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存世的專門描述漆器髹飾工藝的專著，其手寫孤本現藏于日本。《髹飾錄》中對漆器的出現和用途進行了描述：“漆之為用也，始于書竹簡，而舜作食器，黑漆之，禹作祭器，黑漆其外，朱畫其內，于此有其貢，周制于車，漆飾愈多焉，于工之六材，亦不可缺（闕），皆取其堅牢于質，于其廣彩于文也。”這段話用白話文翻譯過來的大概意思是說：“漆的使用最早從竹簡開始，舜用黑漆髹飾裝食物的盒子；大禹用來祭祀的祭器外面髹涂了黑漆，里面髹涂了朱（紅）漆；周朝將漆用于車輛之后，用漆裝飾的（現象）就越來越普遍了，對于‘天子六工（土工、金工、石工、木工、獸工、草工）中的各種材料來說是不可或缺的（輔助）材料。漆與這些材料組合使用皆是因為漆能使其他材料更加牢固，又能描繪出鮮艷的花紋。”《 髹飾錄》中出現的這段文字，其實也是黃成根據古代典籍整理而成，其中的“舜作食器”和“禹作祭器”是引用戰國末期“百家”之一的韓非子所著的《韓非子·十過》中的內容。《韓非子·十過》是目前所知我國關于漆的使用最早的文字記錄，寥寥數字卻開創了我國“漆文化”的先河，將髤漆技術追溯到了原始社會后期。

根據考古記錄，世界上出土的年代最早的漆器是一只紅漆木胎碗，即著名的“朱漆木碗”（見圖2）。這只木碗于1978年在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距今約7 000年）遺址第3文化層出土，口徑9.2～10.6cm，底徑7.2～7.6 cm，高5.7 cm，現收藏于浙江省博物館。隨后，在河姆渡遺址第4文化層又出土了朱漆木筒。對比國內外的考古記錄，到目前為止可以認為，漆器最早是由我國發明。1978年，在江蘇常州的馬家浜文化（距今6 000年左右）遺址中，出土了一件上黑下紅的喇叭型髤漆陶罐，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陶胎漆器，陶器整體髤漆且有光澤，視覺上已經與現在的漆無太大差別。1987年，在浙江瑤山良渚文化（距今5 300-4 500年左右）遺址中發掘出一件鑲嵌有玉顆粒的高足朱漆杯，在這只杯子的附近還發現了二百余顆沾有朱漆的玉粒，說明當時已經利用漆的黏合性將玉石鑲嵌在漆器上，這不僅是最早的鑲玉漆器，這種做法也為之后的青銅器鑲嵌技術提供了參考。

除上述考古發現外，期間以至于之后的考古發掘出的漆器多出于長江中下游地區，以此推斷，這一地區很有可能是我國髤漆工藝和漆器的發端，由此傳播至古代我國的其他地區。

2 漆器的萌芽期

人類發展至今，得益于生產力的發展，其根源是科技的不斷進步。“創新”并不是現代人的專利。漆器制作技術的進步源于當時人們生活方式的新變化和新要求，漆器工業品也出現了彩繪、漆嵌玉、金銀貼花、螺甸鑲嵌等器型。

漆器在夏商至西周時期，逐漸形成了一門專業的手工業門類，但是屬于較初級的手工業。這一時期處于漆器發展過程中的萌芽階段。這期間，漆器的器型多為生活中的日常用品，如盒、碗、盤、杯、觚、筒、缽、棺槨；戰爭物資有戰鼓、甲胄、戰車等。

夏商在髤漆繪畫方面，依然沿用原始社會時期的繪畫風格圖案以簡單的幾何花紋和動物紋為主，如獸面紋、饕餮紋、雷紋、芭蕉紋等。夏朝還出現了漆器雕刻工藝，如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出土的獸面紋的雕花漆器殘片。商朝漆器在顏色上打破了黑紅簡單搭配的方法，開始在漆里添加了天然或人工顏料，同時在制作工藝上出現了鑲嵌和貼金技術。胎骨除木胎和陶胎外，出現了銅胎。

西周時期，漆樹種植業已經較為發達，種植漆樹的從業者每年要向政府繳納賦稅，可見漆樹已經成為當時一種非常重要的經濟作物，漆器的發展也得益于原材料的充足供應。漆器的用途在此時期得到進一步拓展，其在生活用品、兵器、樂器、車馬用具和喪葬用品等方面都得到了廣泛使用。《周禮·春官·御史》中對“髹飾”和“漆車藩蔽”的描述，就顯示了統治階級彰顯身份的奢華場面。裝飾圖案上，又出現了弦紋、云雷紋、渦紋、回紋等紋樣。制作工藝上，一個最具代表性的技術就是螺甸鑲嵌漆器的出現。20世紀，我國的長江流域和黃河流域先后出土過西周時期的螺甸鑲嵌漆器。1933年西周衛國墓出土的“蚌泡”；1967年，陜西張家坡西周晚期115號墓中出土的幾件漆器，木胎已經腐爛，僅存鑲嵌在漆器上的各種蚌飾；20世紀80年代，在北京市房山縣（現在的北京市房山區）琉璃河遺址1043號燕國墓，出土了以厚重木胎為主的漆豆，上面鑲嵌有蚌片、蚌泡（見圖3）。

3 漆器的成長期

夏商時期的漆器手工業雖已成型，但卻發展緩慢，關鍵問題在于生產力還不發達。如果進行橫向聯系，就會發現，夏商時期的生產工具是建立在“青銅體系”之下，制作漆器胎骨需要切、削、鋸、割、磨等，用青銅工具完成上述工序，其耐用性和工作效率遠不如后來的鐵制工具。漆器在春秋戰國時期得到了快速發展，進入了成長期。

這一時期，冶鐵技術的出現和發展將社會推向了“鐵器時代”，鐵制工具登上了歷史的舞臺。鐵制工具無論在使用效果還是工作效率上，遠勝于青銅，因此也為漆器的發展插上了“騰飛的翅膀”。漆器發展到這個時候，髤漆技術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技術路線和工藝體系，由于鐵制工具的出現，之前種類一直較為單一的胎骨得到了多樣化的發展。胎骨決定著漆器的形狀和用途，不同材料的胎骨用于不同的場合，胎骨的多樣化今兒也滿足了人們當時不同的物質和精神生活需求。這一時期的胎骨無論從選材還是加工技術，都已經達到了漆器制作的極高水平，胎骨制法多樣且工藝細膩，漆器質量得到明顯提升。僅木胎一項，就出現了斫木胎、旋木胎、棬木胎和雕刻胎體等。

夏商時期，漆器胎骨除了木胎、陶胎和少部分銅胎外，再無其他材料，而到了春秋時期，漆器胎骨則出現了石胎、夾纻（苧麻）胎、絲麻胎和竹胎等。胎骨的創新帶動了制胎工藝的創新，尤其是夾纻胎和竹胎的出現，讓漆器更加輕巧和容易制作。因此，漆器在這一時期并不只是滿足人們“用”的需求，首次出現了一批以“鑒”為主的觀賞品。新材料的出現也標志著我國的漆器制作技術邁上了一個新的歷史性臺階。從此之后，漆器不再被作為尋常物品看待，而是如瓊勾碧玉、青銅釜鼎一樣，成為真正的藝術品和收藏品。

值得一提的是，日常所說的“油漆”在春秋戰國時期正式出現，生漆摻入桐油會讓漆液變得光亮，而不影響漆液本身的性能。用“油漆”髹飾過的漆器顏色更加靚麗光澤，為漆器即將到來的鼎盛時期做了準備。

目前，我國境內出土的多數漆器都屬于這一時期，出土數量之大、分布地域之廣、文物歷史和研究價值之高（圖4—9）。

4 漆器的鼎盛期

從戰國末期（公元前300年左右）至魏、蜀、吳三國并立（公元220年以后）的五百多年間，漆器藝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頂峰。這一時期，最典型的歷史特點就是混戰、大一統。春秋戰國時期，各諸侯國或合縱或連橫，連年的混戰導致大批黎民百姓長期處于不斷遷徙的過程中，這其中就有大量的各行業手工業者。戰亂雖然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但是這些手工業者的被迫遷徙卻也使得漆器的制作技術廣為傳播。能工巧匠們從當時漆器手工藝最為發達的吳楚地區向四面八方遷徙，這個過程不僅促進了文化和技術的交流與融合，更使得包括漆器在內的多種藝術形式得以在不斷的融合中完成大發展。

秦代的漆器工業已經高度發達，即使是尋常百姓家中的生活日用品，漆器也不再成為“稀罕物”，更不用說身居朱門宮殿里的達官顯貴之所。漆器藝術品方面，已經開始用漆器仿制先秦著名的青銅和陶器工藝品器型。秦代有專門管理漆業的法律，而漆器制作工坊（工廠）也分為官營和私營2種。官營漆器工坊有嚴格的管理制度，在《禮記·月令》中提到：“命工師令百工審五庫之量……物勒工名，以考其誠……”。在1972年湖北省云夢縣睡虎地秦墓出土的大量竹簡中，就有秦代關于漆坊管理的規章制度：“漆園殿，貲嗇夫一甲，令、丞及佐各一盾，徒絡組各廿給。漆園三歲比殿，貲嗇夫二甲而法（廢），令、丞各一甲。（出自《秦律雜抄》）”意思是說，如果漆園因為管理不善而被降低等級，相關的政府一級主官將會與漆園吏一起受到處罰，可見當時的秦國對漆業的重視程度。不僅如此，秦代漆器制作過程的各個工種的分工已經相當明確：素工，加工胎骨和打磨；髹工，上底漆（一般為灰漆）；上工，髹涂面漆并使其光亮；造工，則相當于現在的“總工程師”，負責最后的把關和指導。

秦代的漆器在我國漆器歷史長河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僅20世紀70年代在湖北云夢縣睡虎地秦墓的發掘過程中，就出土了近七百件漆器，器型包括圓盒、盂、雙耳長盒、奩、鳳形勺、匕、扁壺、卮、樽、耳杯盒、耳杯等。睡虎地出土的這批漆器具有很重要的考古價值（圖10）。此外，湖北的還有荊州江陵鳳凰山秦漢墓、楊家山秦墓等，河南有泌陽秦墓，陜西有臨潼秦始皇陵兵馬俑一、二號坑，四川有滎經古城坪秦墓、曾家溝秦墓等都有大量漆器出土。

漢代的漆器制造業在秦代的基礎上，其規模空前壯大，以至于出現《鹽鐵論·散不足》中記載的：“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風就萬人之功”之現象。在漢代，漆器已經成為財富和地位的象征，因此無論從官方還是民間都對漆器制作和相關產業投入大量人財物，就連皇帝賞賜大臣也經常選用漆器。漢代的漆器已經打破了戰國時期的地域風格，全國大行漆器制作，器型和風格基本趨同。裝飾手法上，漢代出現了金箔貼花、玳瑁鑲嵌等。分工更加明確和細化，工種已經擴展至素工、髹工、上工、銅鈿黃涂工、畫工、渭工、清工、造工、供工、漆工等十幾個，制造工序也更加繁瑣。漢代官方對漆器業的重視程度比秦代有過之而無不及，管理漆園漆坊的最高官職已經做到“漆園司馬”，位同六卿。

漢代漆器出土數量和地域分布與秦代相比不遑多讓 （圖11—13），甚至在朝鮮和蒙古國都曾經發現我國漢代漆器制品。

5 結語

傳至漢代，漆器藝術并未停下她的前進腳步，本文之所以只介紹至漢代，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漆器發展至漢代，已經達到了古代漆藝“取法乎上”的最巔峰，之后漆器制作技術雖然一直發展，但由于不同時期人們的文化取向和藝術觀念的改變，漆器藝術的形式與內容沒又能建立起新的價值自信，逐漸被其他藝術形式所掩蓋。

無論如何，漆器藝術和漆文化是中華文化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漆“以器載道，鑒照古今”，寥寥數千字不足以對漆器藝術進行全面闡述和詮釋。遙想數千年前的我輩先民們，發現并利用漆，由服務于黎民日常生活到愉悅視覺享受，為社會意識上層建筑提供滋養，其根本目標是服務生活但最終卻創造出中華文明特質的美學觀念，將生活藝術化，贏得了世界人民的喜愛。中國漆器藝術在人類的歷史文化長河中必將永遠展現獨特的魅力與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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